挽剑脱险的消息,以及闲王殿下夜半寻食、无意间惊走歹徒的壮举,在天亮之前,就如同一滴冷水滴入热油锅,在有限的范围内炸开了。
只是这油锅,暂时只限于赵宸和苏月卿这两处紧密相连,却又各怀鬼胎的营帐。
赵宸这边,是打定了主意要将“巧合”与“吃货本色”进行到底。
他对着闻讯赶来、一脸后怕与感激(至少表面上是)的苏月卿,把昨晚的事又添油加醋、眉飞色舞地描述了一遍,中心思想就一个:本王真的只是饿坏了去找吃的,谁知道会碰上那档子事儿?吓都吓死了!至于救了你的丫鬟?那纯属意外,是本王洪福齐天,命里该著有这一出!
他一边说,一边还不忘指挥福顺把他“受惊”后特别想吃的、需要用到京城某家老字号特有糖桂花的点心安排上,仿佛救人之事,远不如满足口腹之重要。
苏月卿安静地听着,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余悸与感激,眸底却是一片沉静的冰湖。
她看着赵宸那副“快夸我运气好”的得意劲儿,再看看垂手立在一旁、虽换了干净衣物但脖颈处仍隐约可见一丝淤青的挽剑,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
巧合?她不信。
挽剑的身手她清楚,能被对方悄无声息地摸到近前并挟持,对方绝非庸手。
赵宸那看似莽撞的“找吃的”行为,出现的时机太过精准,那“踉跄”一撞,更是巧得令人难以置信。
这真的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只知道吃的闲散王爷能做出来的事?
她更倾向于相信,赵宸要么是早已察觉异常,顺势而为;要么就是他身边还藏着连她都不知道的力量在暗中保护,并引导了昨晚的一切。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赵宸远比她表现出来的,以及她之前评估的,要复杂得多。
“王爷洪福齐天,又心善,这才救了挽剑一命。”苏月卿微微福礼,声音轻柔,带着真诚的感激,“妾身感激不尽。”
“哎,小事一桩,小事一桩!”赵宸大手一挥,浑不在意,眼神却往帐外瞟,“福顺那家伙,弄个点心怎么这么慢?本王这受了惊吓,得吃点甜的压压惊!”
他再次强调了自己行为的“无意”和动机的“纯粹”。
苏月卿不再多言,只是温顺地表示会亲自去督促点心之事,便带着挽剑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营帐,屏退左右,只余主仆二人。
“看清了吗?”苏月卿的声音瞬间变得清冷,与方才的温婉判若两人。
挽剑单膝跪地,低声道:“回小姐,对方手段老辣,训练有素,不像是寻常府邸的私兵。他们似乎是想将奴婢带出营地再处置。”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至于闲王殿下奴婢当时被制住,看得不真切,但他出现得确实突然,那一声叫喊,也恰好引来了巡夜士兵。他撞开那人的力道看似无意,却精准地撞在了麻筋上。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运气,可组合在一起,却透著一股难以言说的违和。
苏月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天光,眼神幽深。
“他越是把自己撇得干净,越是证明他心里有鬼。”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找吃的?偏偏是那个时候?偏偏是那个方向?”
她转过身,看向挽剑:“我们安插在营地西南角负责传递消息的那个暗桩,联系不上了。”
挽剑瞳孔一缩:“小姐的意思是”
“对方此次出手,目标明确,就是冲着我们来的。拔除你是其一,断掉我们与外界的这条线是其二。”苏月卿的声音冰冷,“这是在警告,也是在清除障碍。”
“会是谁?太子?还是”
“都有可能。”苏月卿打断她,“但现在纠结是谁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损失了一条线,而赵宸他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我们必须弄清楚。”
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不是喜欢‘巧合’和‘运气’吗?那我们就再给他送上一份‘巧合’。”
赵宸终于吃上了他心心念念的、加了特定糖桂花的点心,心满意足地瘫著消食。
对于苏月卿那边的暗流涌动,他选择性地忽略。
反正他该演的戏都演完了,剩下的麻烦,让那女人自己头疼去。
然而,他这清净饭桶的日子并没持续多久。
午后,他正琢磨著是睡个回笼觉还是再找本新话本子来看看,苏月卿又来了。
这次,她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色。
“王爷,”她轻声细语,“妾身方才想去营地西南角那边的溪边走走,散散心,却听人说那边似乎不太平,昨日夜里好像有野兽窜扰,伤了个负责打理那边杂物的老仆,人现在还没醒呢。”
她说著,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那老仆好像还是京城人士,就住在西城桂花巷那边,说起来,与王爷爱吃的那家桂花糕老店,离得还不远呢,真是无妄之灾。”
西城桂花巷?老仆?
赵宸心里猛地一跳!他之前为了掩盖自己偶尔溜出府的事实,曾信口胡诌那家他偷偷去过的桂花糕老店就在西城桂花巷!苏月卿此刻提起这个,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
而且,营地西南角那不正是昨晚那些黑影消失的方向,也是苏月卿那个被拔除的暗桩可能负责的区域吗?野兽伤人是假,灭口才是真吧!
这女人,是在用这种方式,既告诉了他暗桩被拔的消息,又再次试探他对于“桂花巷”的反应?!
赵宸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这女人,太敏锐了!简直无孔不入!
他脸上立刻堆起惊讶和一点点的嘴馋?:“哦?桂花巷那边出事了?哎呀,那可别影响到那家桂花糕的老店啊!本王还指着它解馋呢!”他成功地把关注点再次引到了“吃”上。
苏月卿看着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却让赵宸觉得有点冷:“王爷放心,那家店没事。只是这营地看来也不甚安全,王爷日后若要夜间觅食,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她把“觅食”两个字,咬得微微重了那么一丝丝。
赵宸干笑两声:“不觅了不觅了!以后晚上饿死也不出去了!太吓人了!”
苏月卿不再多说,躬身告退。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赵宸缓缓收起脸上的笑容,眼神变得凝重。
苏月卿这哪里是提醒,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和进一步的试探。
她在告诉他,她已知晓损失,并且怀疑他与昨晚之事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猜到了他偶尔离府的秘密。
而那句“桂花巷”,更是精准地戳到了他的痒处。
这女人太难缠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原本只是想安安稳稳当个废物,怎么现在感觉四面八方都是坑,走一步都得掉三层皮?
他想起那本还被藏在画轴里的要命账册,想起太子意味深长的“关爱”,想起苏月卿层出不穷的试探和那冰冷审视的目光
这春猎,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他现在无比怀念京城里他那间可以肆意躺平、除了吃就是睡的闲王府。
可是,回去就真的安全了吗?
赵宸看着帐外明媚却暗藏杀机的春光,第一次对自己的“躺平”大业,产生了一丝深深的忧虑。
这浑水,他好像有点蹚得太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