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顺派出去的人,像一滴水汇入江河,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直奔临川县。
赵宸吩咐完这事儿,就把包袱甩了出去,继续过他晒太阳、琢磨点心的神仙日子,仿佛那远在临川的麻烦跟他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苏月卿也像是真的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了赵宸身上,自那日哭求后,再未主动提起此事。
每日依旧是请安、处理庶务,偶尔送些精致得不重样的点心过来,安静得仿佛那日的惶急无助只是赵宸的一场幻觉。
然而,这种平静,在七八日后的一个下午,被打破了。
赵宸正翘着脚,在书房里对着本民间搜罗来的话本子傻乐——这是他除了躺平外的第二大爱好。
这间书房是他私人地盘,乱得很有风格,话本、杂记、各地风物志堆得到处都是,与苏月卿那间整洁肃穆、充满“企业文化”气息的书房形成鲜明对比。
他正看到狐仙报恩的精彩处,福顺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里紧紧攥著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的小册子,脸色煞白。
“殿、殿下!不好了!出事了!”福顺声音都在抖。
赵宸被吓了一跳,没好气地放下话本:“慌什么?天塌了有本王顶着呃,有高个子顶着!什么事?”
福顺喘著粗气,把那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像是捧著个烫手山芋:“是是派去临川的人回来了!他没敢声张,悄悄把这东西交给了奴才,说说是在查河工款子的时候,意外从一个被灭口的账房先生家里搜出来的!”
灭口? 赵宸心里一咯噔,那点闲适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坐直身体,皱着眉解开油布。
里面是一本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账册,纸质粗糙,边缘甚至有些磨损。
但翻开一看,赵宸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县衙的河工账本!
里面用极其隐晦的代号和数字,记录著一笔笔数额巨大的金银往来,时间跨度长达数年。
这他妈哪里是地方贪墨案?这分明是捅了个马蜂窝!
牵扯到朝中大员、地方军镇,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赵宸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啪地一声合上账册,心脏砰砰直跳。
苏月卿!你给本王找的好“麻烦”!
这哪里是救她舅舅?这分明是把他往火坑里推!这账册就是个催命符,谁沾谁死!
“人呢?送账册的人呢?”赵宸厉声问,声音都有些发紧。
“回殿下,他把东西交给奴才后,就说此地不宜久留,连夜出城躲风头去了”福顺哭丧著脸。
赵宸脑子里飞速运转。
现在把这烫手山芋交出去?交给谁?父皇?
那等于直接告诉所有人他赵宸在暗中调查,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交给太子或者其他皇兄?那更是自寻死路!
毁掉?也不行。
这账册是唯一的证据,也是或许能用来保命或者谈判的筹码?
藏起来?藏在哪儿才安全?
他第一次感到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
这已经不是他靠装疯卖傻、躺平摆烂能糊弄过去的了!这账册就像个随时会爆炸的雷,握在手里烫手,扔出去更危险!
苏月卿知不知道这账册的存在?
一个念头猛地窜进赵宸脑海。
如果她知道,那她求他救舅舅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阴谋,目的就是把这颗雷塞到他手里!
如果她不知道那这巧合也未免太可怕了!
他烦躁地在乱七八糟的书房里踱步,目光扫过那些他平日里视为精神食粮的话本杂记,此刻却觉得无比刺眼。
不行,不能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首先,这账册必须绝对保密,除了我和福顺,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其次,得弄清楚苏月卿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最后得想办法,把这颗雷无声无息地拆了,或者让它炸到该炸的人头上去!
他停下脚步,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那是一种被他刻意隐藏了很久的、属于猎手的锋芒。
“福顺,”他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听着,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你什么都没收到,我也什么都没看见。明白吗?”
福顺被他这眼神吓得一哆嗦,连忙点头如捣蒜:“奴才明白!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赵宸拿起那本账册,在手里掂了掂,感觉重若千钧。
他环顾自己的书房,最后目光落在墙角一个放满了陈旧画轴、落满灰尘的大花瓶上。
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账册卷起,塞进一个空心的画轴里,然后混入那堆看似废品的画轴之中,重新塞回花瓶。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谁会想到,关系著无数人性命和前程的惊天秘密,会藏在一个闲王堆放垃圾的角落里?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眼神锐利的人只是错觉。
“晚膳吃什么?本王有点饿了。”他对着福顺,若无其事地问。
福顺看着自家殿下这变脸的速度,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回答:“厨、厨房准备了炙羊肉”
“嗯,多放孜然。”赵宸点点头,背着手,晃晃悠悠地往外走,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苏月卿
不管你知道不知道,这盘棋,你已经把本王拉上桌了。
想拿本王当枪使?
那咱们就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执棋之人!
他眯着眼,看向听竹苑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