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日说到就到。
闲王府门口那挂得歪歪扭扭的红绸，在风中显得更加潦草。府里下人倒是忙得脚不沾地，只是这忙碌里总透著一股子“应付公事”的味道。
宾客来了不少，大多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一个废物王爷娶个罪臣之女，这组合，够京城百姓嚼半年的舌根子了。
赵宸穿着繁复的大红喜服，觉得浑身不得劲，像只被裹紧的粽子。
他脸上堆著标准的、略显僵硬的假笑，在福顺的小声提醒下，完成著一项项繁琐的礼仪。
心里早就把这破流程骂了八百遍：结个婚比上朝还累！这哪是成亲，这是上刑！
他一边机械地拱手、行礼，一边魂游天外，琢磨著晚上那顿合卺宴能不能换成烤羊腿。
“殿下，殿下！该去迎亲了！”福顺急得直拽他袖子。
“啊？哦！”赵宸回过神，翻身上了那匹同样被装扮得花里胡哨的马，带着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呃，也不算太浩荡，毕竟他力求低调，出发了。
一路上，他听着百姓的窃窃私语。
“瞧见没？那就是九皇子，闲王！”
“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可惜啊”
“可惜啥？娶个破落户小姐，正好凑一对！”
“听说那苏小姐吓得一路都在哭呢！”
赵宸听得心里更美了。
哭？哭得好啊！说明她胆小，说明她怕他！这合作关系不就稳了吗？
忠勇侯府这边，气氛更是诡异。
说是嫁女，却连个像样的送亲长辈都没有，只有几个远房族人勉强撑著场面，脸上挂著掩饰不住的尴尬和敷衍。
苏月卿顶着沉重的凤冠，披着大红盖头，被喜婆搀扶著，一步步走出破败的侯府大门。
她微微低着头，肩膀瑟缩著，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宽大的袖袍下，无人看见她紧握的拳头，和那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的刺痛——这无关恐惧，而是为了压制内心深处翻涌的、对这可笑仪式和周围目光的滔天恨意与不屑。
上花轿时，她“恰好”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引得周围一阵低呼，更坐实了“怯懦不堪”的名声。
盖头下，她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轿子晃晃悠悠地朝着闲王府行进。
外面是喧天的锣鼓和人群的嘈杂，轿内却是一片死寂。
苏月卿缓缓松开拳头，掌心留下几道清晰的月牙痕。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前世家破人亡、血染宫阶的景象。
那冲天的火光，比这身嫁衣还要刺眼。
忍耐。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
如同蛰伏的毒蛇，收敛所有锋芒，只为在最关键时刻，给予猎物致命一击。
赵宸，不过是我重返权力巅峰的第一块垫脚石。
今日之辱，他日必当百倍奉还！
拜堂的过程更是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靖帝碍于面子，倒是亲自出席了，只是脸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皇后和其他妃嫔也来了，眼神里多是看戏的意味。
赵宸全程梦游，司仪喊“一拜天地”，他差点拜到旁边柱子上；喊“二拜高堂”，他对着靖帝旁边的花瓶鞠了一躬。
引得观礼人群一阵压抑的低笑。
靖帝的脸色更沉了几分。
而新娘苏月卿，则完美扮演了一个吓得魂不附体、全程依靠喜婆搀扶才能完成礼仪的角色。
她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连“夫妻对拜”时，都差点软倒在地。
众人看在眼里，更是鄙夷——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上不得台面。
赵宸隔着盖头都能感觉到她那“恐惧”的气场，心里乐开了花：稳了！这波绝对稳了！
好不容易熬到礼成，送入洞房。
赵宸几乎是用逃的速度离开了喧闹的前厅。
至于敬酒？呵，谁爱敬谁敬去，他直接溜号了。
新房设在赵宸的主院，倒是布置得一片大红，喜气洋洋。
当然，这主要是宫里派来的嬷嬷操办的，符合规制，但与赵宸本人那懒散的气质格格不入。
赵宸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房间里，红烛高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馨香。
新娘子依旧盖著盖头，端坐在床沿，那身影单薄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伺候的丫鬟婆子们屏息静气，等著王爷来挑盖头。
赵宸却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都出去。
“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下人们面面相觑，但还是依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赵宸没急着去挑盖头，反而先是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忙活一天，渴死他了。
喝完水，他擦了擦嘴，这才慢悠悠地踱到床边。
他看着床边那个微微发抖的红色身影，摸了摸下巴，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打好的腹稿。
好了，赵宸，开始你的表演！创建友好、互不侵犯双边关系的时候到了！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但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懒散？
“那个苏苏月卿是吧？”他开口，语气不像夫君，倒像是准备谈合作的生意伙伴。
盖头下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抖得更厉害了，细若蚊蚋地应了一声：“是。”
声音倒是挺好听，清凌凌的，就是这胆子赵宸心里更满意了。
“咳咳，”他又清了清嗓子，决定开门见山，“那什么，咱们今天也算成了亲，以后就是一条绳上的呃，一个府里的人了。”
他走到她面前，并没有用喜秤，而是直接伸手，唰一下把那个碍事的红盖头给掀开了。
盖头下，露出一张苍白清丽的小脸。
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抖著，嘴唇紧紧抿著，毫无血色。
确实是个美人胚子，只是这受惊小鹿般的模样，看得赵宸都觉得自己像个欺负良家妇女的恶霸。
苏月卿在他掀开盖头的瞬间，适时地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惶恐、不安，还有一丝泫然欲泣的委屈，随即又立刻低下头，肩膀缩得更紧了。
完美！ 赵宸在心里给她这演技点了个赞。
这情绪，这表情，到位！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和善”一些，虽然他那张脸不做表情的时候更像是在发呆。
“你别怕，”他尽量放柔声音，虽然听起来有点别扭，“本王这人吧，没别的优点，就是好说话。”
他在房间里踱了两步，组织著语言：“你看啊，这桩婚事呢，是父皇定的，你我都做不了主。但既然成了夫妻，这日子总得过，对吧？”
苏月卿怯生生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所以呢，本王想了想，为了咱们以后都能过得舒心点，得立个规矩。”赵宸终于图穷匕见，说出了核心思想。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伸出两根手指：“很简单，就两条。”
“第一，以后你睡这床，我睡那边那个软榻。”
他指了指窗边那张他平时用来午休的卧榻，“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涉，如何？”
苏月卿猛地抬起头，眼中适时的闪过一丝惊讶和不易察觉的放松？
随即又飞快地低下头，声如细丝：“一一切但凭王爷做主。”
“好！痛快！”赵宸就喜欢这种“不反抗”的合作态度。
“第二，”他继续说道，语气轻松了不少，“在这王府里，你爱干嘛干嘛，只要不杀人放火、不把天捅个窟窿，随你心意。缺什么短什么，跟管家福顺说。本王就一个要求——”
他凑近了一点，表情“严肃”：“别来烦我。尤其别跟我念叨什么‘王爷你要上进’、‘王爷你要为朝廷分忧’之类的，听见没？”
苏月卿似乎被他的靠近吓了一跳，身子往后缩了缩，连忙点头：“妾妾身明白了。绝不敢打扰王爷清静。”
“非常好！”赵宸一拍手，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苏小姐，你果然是个明白人！那咱们这合作，就算正式开始了！”
他心情大好，觉得解决了一个心头大患。
看着桌上摆着的合卺酒和生饺子什么的，挥了挥手：“这些玩意儿意思意思就行，你饿了自己吃点，不用管我。我出去呃，我就在榻上休息了。”
说完，他真的就打了个哈欠，伸著懒腰，朝着那张软榻走了过去，毫不客气地躺了下去，甚至还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搞定！新婚之夜完美解决！既全了礼数，又划清了界限！赵宸，你真是个天才！
他闭上眼睛，开始琢磨明天早上是喝鸡丝粥还是吃蟹黄包。
而坐在床沿的苏月卿，在赵宸躺下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脸上哪还有半分怯懦和惶恐？
那双清冷的眸子在跳跃的烛光下，锐利如冰锥，静静地落在软榻上那个毫无形象、似乎已经快睡着的身影上。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互不干涉？正合我意。
赵宸，你就安心地做你的闲王美梦吧。
待我羽翼丰满，将这天下搅动得风起云涌之时，希望你还能睡得如此安稳。
她轻轻抚摸著身下柔软的被褥，眼神幽深如古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