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幔深处,黑色金字塔核心大厅。
深度:-4800米。
没有什么宏大的守卫,也没有什么致命的机关。 地盾号停在大厅门口,像是一个闯入神殿的粗鲁访客。
我们走下车。 脚下的地板是由某种黑色的、温润如玉的生物金属铺成的。每走一步,脚下就会荡起一圈淡淡的紫色涟漪。
大厅非常空旷。 只有在大厅的中央,矗立著一根连接着穹顶和地底的巨大光柱。
而在光柱之中,悬浮着一个身影。
苏红。
她没有穿衣服,但无数根洁白的、散发著微光的菌丝像是一件华丽的长裙,包裹着她的身体。 她的下半身已经完全消失了,或者是已经同化进了那个巨大的光柱底座里。无数根晶莹剔透的光纤和血管,从底座延伸出来,插入她的脊椎和后脑。
她闭着眼,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一个正在沉睡的圣女。
而在她的头顶,那一圈圈扩散出去的紫色波纹,正穿透厚厚的地壳,向着遥远的地表发送著某种维持地球运转的指令。
“苏红”
我站在光柱前,声音哑得厉害。
那个曾经在出租屋里跟我吵架、那个为了保护明明而变成怪物、那个在方舟坠落时把我推开的女人。
现在,就在这里。 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天涯。
似乎是听到了我的呼唤。 光柱中的女人,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嗡——
光柱的光芒柔和了下来。 苏红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我屏住了呼吸。
那不再是人类的眼睛,也不是丧尸的眼睛。 那是一双包容了山川湖海的眼睛。深邃、平静、充满了神性,却唯独少了一丝“人味儿”。
“沉默。”
她开口了。 声音没有经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我的灵魂深处响起。
“你来了。”
“你也老了。”
她的目光扫过我满是风霜的脸,那是她第一次流露出一丝属于“苏红”的情绪。
“三年了。”
我向前走了一步,手贴在冰冷的光柱外壁上。
“我带明明来找你了。”
“妈妈!!”
明明挣脱了老赵的手,冲了过来。他趴在光柱上,那双一金一黑的异色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妈妈我是明明啊!你不认识我了吗?”
“我看不到你的腿你疼不疼?”
明明的小手拼命拍打着光壁,想要进去抱抱她。
苏红看着明明。 她那神性的目光在接触到孩子的一瞬间,彻底崩塌了。 眼泪,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紫色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明明”
“我的孩子。”
无数根菌丝从光柱中探出,隔着光壁,虚空描绘着明明的轮廓。
“妈妈不疼。”
“妈妈只是变成了这座房子的地基。”
“如果不这样,上面的房子(地球)就会塌。”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刀绞一样。
“这就是所谓的‘盖亚’?”
“是的。”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她现在的意识已经连接到了全球的真菌网路。她在用地热能修补板块裂缝,在给天上的护盾供能。”
“她是地球的起搏器。”
“如果她离开这个位置,地球会在一小时内解体。”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苏红。
“所以你走不了了,是吗?”
苏红看着我,凄然一笑。
“沉默,我不重要。”
“重要的是明明。”
她的目光变得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你知道他现在的状况有多危险吗?”
“我知道。”我点头,“光暗同体,精神分裂。所以我带他来找你,听说你是解药。”
“解药”
苏红苦笑一声。
“沉默,这世上没有免费的解药。
光柱中的光芒突然变化,投射出一幅全息影像。 那是明明的身体结构图。 在他的胸腔里,一颗金色的太阳和一颗黑色的黑洞正在疯狂对撞。
“他的身体只是个容器。现在,容器快炸了。”
“唯一的办法,是疏导。”
苏红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脚下的黑色金字塔。
“这里是地球的‘丹田’。拥有足以容纳神性能量的空间。”
“我可以救他。”
“我可以把我的位置让给他。”
“让他融合进这个地心系统。用地球本身庞大的质量,来中和、稀释他体内的光暗冲突。”
“这样,他就能活下来。”
“甚至他会成为新的‘地球之神’。”
说到这里,苏红停顿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母爱。
“但代价是”
“他将永远被困在这里。”
“像我一样,变成一根柱子,一块石头,一段程序。”
“他将失去自由,失去童年,失去作为‘人’的一切快乐。”
“而且一旦融合开始,他就再也叫不出‘爸爸’了。”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明明。 明明正趴在光壁上,懵懂地听着。
“我不怕!”
明明突然转过头,大声说道。
“只要能救妈妈出来!只要能不疼!我愿意当柱子!!”
“闭嘴。”
我冷冷地打断了他。
我转过身,背对着光柱,点了一根烟。 手在抖,烟灰掉在裤子上,烫出一个洞。
“苏红。”
我吐出一口烟。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三年带着他吃苦受罪,就是为了把他送到这儿来当个高级摆件的?”
“沉默,这是唯一的办法!”苏红的声音急促起来,“如果不这样,他体内的能量失衡,最多还有一个月就会爆炸!到时候他会死!地球也会被他炸个洞!”
“去他妈的地球。”
我猛地转身,把烟狠狠摔在地上。
“老子救了这破球一次(开护盾),还要救第二次?还要搭上我儿子?”
“我告诉你,苏红。”
“我不管你是什么盖亚还是大地之母。”
“在我这儿,你只是苏红。他只是明明。”
“我们一家人”
我拔出那把陪伴我一路的开山刀,指著那根光柱。
“要么整整齐齐地活着。”
“要么,就一起死球。”
“别跟我谈什么牺牲小我成全大我。那是英雄干的事。我是房东!我只管收租,不管拯救世界!”
“沉默!你别犯浑!!”苏红急得想要冲出光柱,但那些管线死死拉住了她,“你没得选!!”
“我有。”
我走到明明身边,一把将他拉回来,按在怀里。
我看向那个一直在发呆的独眼男人。
“你不是号称什么都能造吗?”
“既然这小子体内有两个核反应堆在打架。”
“离合器?”
“对!把那个‘黑日’的力量导出来!”
我指著送葬人背后的那口黑棺材(那是牧师原体曾经睡过的地方,材质特殊)。
“既然那个棺材能封印牧师。”
“那能不能把明明的‘黑日人格’,切下来,塞进那个棺材里?”
“或者塞进别的地方?”
“理论上可行!”
“但这需要一个极其强大的、能够承载‘黑日’神性的载体。”
“普通的物体承受不住那种暗物质的侵蚀。”
“我们需要一个”
那是硅基文明遗留下来的、一具保存完好的泰坦机甲(或者是硅基生命体的尸体)。 它高达十米,通体由未知的黑色晶体打造。
“我们需要那个。”
“那是硅基文明的战神级躯体。足以承载神性。”
“但是”
他看了一眼明明。
“剥离手术会非常痛。
“如果失败,明明会死。黑日会失控。”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明明。
“听到了吗,儿子。”
“爸爸不想让你当柱子。”
“爸爸想让你当个人。”
“但是这一刀很危险。”
“你敢赌吗?”
明明看着我,又看了一眼光柱里的妈妈。
他那只黑色的右眼闪烁了一下。
“赌。”
一个低沉、冷酷的声音从明明嘴里说出(那是黑日人格)。
“我不喜欢这个拥挤的身体。”
“我也想要一个更强壮的房子。”
明明抬起头,左眼的金光和右眼的黑火同时燃烧。
“爸爸,动手吧。”
“不管是人还是神。”
“只要能和爸爸妈妈在一起我不怕疼。”
苏红在光柱里沉默了。 许久,她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泪流满面。
“你们爷俩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都是疯子。”
“好。”
无数根菌丝从光柱中伸出,化作手术台。
“那我这个当妈的,就最后帮你们疯一把。”
“沉默,守好门。”
“手术开始的时候,这里的神性能量波动会引来地底所有的怪物。”
“别让任何东西打扰这场手术。”
我转过身,提着刀,走到大厅门口。 送葬人默默地站在我左边。 小林端著枪站在我右边。
我看着外面那深邃黑暗的地下世界。
“放心。”
我点了一根新的烟。
“只要我还没死。”
“阎王爷来了,也得在门口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