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特快”号,4号车厢。
车内温度:18c。
伴随着气动门的关闭,那个灼热、干燥、充满了死亡气息的红色世界被隔绝在外。
取而代之的,是凉爽的冷气,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咖啡香。
如果不看窗外那飞速倒退的巨大白骨林,如果不看站在车厢连接处那个穿着燕尾服的骷髅架子,你会以为自己坐上了一列开往春天的豪华旅游专列。
我们四个人找了一排空座坐下。
老赵捧著一杯加了冰块的柠檬水,手都在抖:“活过来了我真以为这次要成肉干了。”
苏红(已经醒了,但很虚弱)靠在窗边,贪婪地呼吸著冷气,她那半透明的皮肤在低温下终于停止了溃烂,重新变回了正常的肤色。
明明坐在我腿上,手里拿着画笔(骷髅列车员送的),正在一张白纸上涂涂画画。
但这并没有让我放松警惕。
因为这节车厢里的其他人,正在看着我们。
我环视四周。
4号车厢里大概坐了二十来个人。
左前方的角落里,坐着一个背着巨大黑色棺材的男人。他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全身上下散发著一股令人不适的防腐剂味道。
右边靠窗的位置,是一个满脸慈祥的老太太。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一件衣服。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那根本不是布料,而是一张张不同肤色的人皮。
而在车厢的后半段,占据了最好位置的,是一队全副武装的雇佣兵。
一共五个人。统一的沙漠迷彩,手持改装过的突击步枪。领头的是个光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劈到下巴的刀疤,看起来凶神恶煞。
他们的眼神很不友善。
就像是一群饿狼,看到了几只误入狼群的绵羊。
“新来的。”
那个光头刀疤脸突然开口了。他手里玩着一把蝴蝶刀,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苏红身上扫来扫去。
“懂这车上的规矩吗?”
我喝了一口冰水,淡淡地回了一句:“不懂。列车员没说。”
“嘿,那哥哥教教你。”
光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烂牙。
“这车虽然舒服,但这空调、这冰水,都是要能量的。
“外面的太阳太毒了,车顶的防护罩每时每刻都在消耗能量。光靠那点燃料根本不够跑。”
“所以”
他指了指车厢尽头那扇紧闭的、刻着火焰纹章的铁门。
“那是锅炉房。”
“每到一个站点,或者是能量不足的时候,列车长就会发起一次‘投票’。”
“票数最多的人,就要自觉点,去锅炉房里发光发热。”
我握著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地狱特快”的真相。
这是个烧人的车。 而且是用这种看似“民主”的方式来决定燃料。
“那怎么才算票数多呢?”我问。
“看心情咯。”光头耸耸肩,“看谁不顺眼,看谁没用,或者看谁肉嫩。”
他的目光落在了明明身上。
“比如这个小崽子。这么小,也不会干活,除了浪费水和空气还能干嘛?这种就是优质燃料。”
“你说对吧,兄弟们?”
他身后的四个雇佣兵爆发出一阵哄笑。
“没错!小孩最经烧了!油脂多!”
“我看那个瘸腿的女人也不错!”
老赵听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把苏红和明明挡在身后:“你们你们这群畜生!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光头站了起来,两米高的块头极具压迫感,“在这车上,拳头和票数就是王法。”
就在这时。
叮咚——
车厢里的广播响了。那个优雅的男中音再次传来:
【各位乘客请注意。】 【检测到列车动力炉温度下降。我们需要新的燃料来维持速度,以穿越前方的“熔岩风暴区”。】 【第一轮“末位淘汰”投票,将在三分钟后开始。】 【本次车厢需淘汰人数:1人。】 【请大家拿出座椅扶手下的投票器。】 【记住:禁止动武。违者直接填炉。】
“咔哒。”
每个人的座椅扶手上,弹出了一个红色的按钮装置。上面有一个小屏幕,显示著车厢里每个人的座位号。
气氛瞬间凝固。
刚才还算和谐的车厢,此刻充满了杀意。
那个缝人皮的老太太停下了针线,浑浊的眼球转了转。 背棺材的男人依然一动不动。
而那五个雇佣兵,已经齐刷刷地看向了我们。
“不用想了。”光头狞笑着,大声说道,“诸位,咱们都是老乘客了。比奇中闻徃 冕废跃独为了大家的安全,咱们得清理掉那些没用的废物。”
他指着明明。
“我提议,投那个小孩。反正带着个孩子也是累赘,不如让他为大家做点贡献。”
“我也投小孩!” “投那个新来的!”
那五个雇佣兵率先按下了按钮。
屏幕上,代表明明座位的数字瞬间变成了5票。
形势极其危急。
车厢里一共就二十来人。这五个人的票数已经构成了巨大的优势。其他的中立乘客(比如老太太和棺材男)为了自保,很可能会跟票。
毕竟,只要死的不是自己,死谁都一样。
“怎么办?沉默?”老赵急得满头大汗,“这帮孙子是串通好的!”
我看了一眼明明。
明明正低着头画画,似乎完全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他在纸上画了一团黑色的火焰。
“别急。”
我按住了准备掏枪的小林。
“规则说禁止动武。你要是拔枪,还没开火就会被那个骷髅列车员扔进炉子里。”
“那我们就看着明明被投死?”
“当然不。”
我站了起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没有求饶,也没有愤怒。
我只是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车厢中央,拿起那杯冰水,泼在了光头的脸上。
哗啦。
全场死寂。
光头懵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眼中瞬间暴起血丝:“你特么找死?!!”
他下意识地就要拔刀。
“拔啊。”
我冷冷地看着他,指了指头顶的监控探头。
“只要你的刀离鞘一寸,你就违反了‘禁止动武’的规则。你可以试试是你的刀快,还是列车长的手快。”
光头的手僵住了。他想起了那个恐怖的骷髅列车员,硬生生地把刀插了回去。
“好很好”他咬牙切齿,“想激将我?没门。老子不用刀也能弄死你。兄弟们!给我把票都投给他!!”
明明的票数不动了。我的票数开始飙升。
5票。
“还有谁?”光头环视四周,威胁道,“谁不投他,下一轮我就投谁!”
几个原本犹豫的乘客,被他一吓,也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把票投给了我。
8票。9票。
距离半数(11票)只差两票了。
“沉默!!”老赵要疯了。
“淡定。”
我看着光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你以为你人多就能赢?”
我转身,面向车厢里的其他乘客——那个老太太,那个棺材男,还有角落里几个沉默的独行侠。
“各位。”
我朗声说道。
“你们真的以为,投死了我,你们就安全了吗?”
“这五个人是一个团伙。他们有五票铁票。这一轮投死我,下一轮投死我的同伴。再下一轮呢?”
“当我们的肉都烧完了,你们觉得,他们会投谁?”
“会投他们自己人吗?”
我指著光头。
“不。他们会用这五票的优势,像吃自助餐一样,把你们一个接一个地投进锅炉里!直到只剩下他们五个!”
“在这个封闭的箱子里,谁掌握了多数票,谁就是独裁者。”
“你们现在跟票,就是在给自己的棺材板钉钉子!”
车厢里一阵骚动。
那个缝人皮的老太太抬起了头,眼神变得锐利。角落里的几个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大家都不是傻子。这是典型的“幸存者博弈”。
“少特么妖言惑惑众!”光头急了,“老子只针对新人!”
“是吗?”
我打断他。
“那我提议一个新方案。”
我指著光头。
“投他。”
“只要我们合力,先把这个拥有五票的小团体头目干掉,打破他们的票数优势,这个车厢才能恢复真正的‘平衡’。”
“杀了一个独裁者,大家才能活得更久。”
“而且”
我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诱惑。
“这家伙满身腱子肉,一看就很经烧。烧了他一个,估计能撑好几站。大家都很久不用担心被投票了。”
这一句话,绝杀。
对于燃料来说,质量确实很关键。
那个一直沉默的背棺材男人,突然抬起了手。
他在投票器上按了一下。
光头的票数:1票。
紧接着,那个老太太笑了,露出一口黑牙:“年轻人说得对。老婆子我最讨厌抱团欺负人的流氓了。”
光头的票数:2票。
“你们干什么?!疯了吗?!”光头慌了,“我是为了大家好!我们有枪!!”
“你有枪,但你不敢开。”
我冷冷地补刀。
“投他!!”老赵、小林、苏红,还有我,同时按下按钮。
光头的票数:6票。
原本被光头威胁的那些散户,看到风向变了,眼中的恐惧瞬间变成了残忍。
那是被压迫后的报复,也是对生存的渴望。
“去死吧!” “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滴滴滴滴
光头的票数疯狂飙升。
7票、10票、15票
最终定格在18票。
除了他自己的四个手下,全车厢的人都投了他。
“不不!!这不公平!!”
光头崩溃了,他想拔枪,想反抗。
但就在这时。
滋——
车厢的地板突然裂开,无数只漆黑的、由影子构成的手伸了出来,死死抓住了光头的脚踝。
“票数已定。”
列车员那优雅的男中音响起。
“恭喜这位先生,当选本轮的‘燃烧之星’。”
“不!!!救命!!兄弟们救我!!”
光头拼命挣扎,向他的手下求救。
但这四个刚才还跟着他耀武扬威的雇佣兵,此刻却死死地按在座位上,一动不敢动。甚至有一个人还悄悄把脚收了回去,生怕被影子误伤。
人性如此。
“啊啊啊啊——”
在一声凄厉的惨叫中,光头被影子直接拖进了地板下面。
紧接着,车厢尽头那扇刻着火焰纹章的门打开了。
呼——
一股灼热的气浪涌出。
我们听到了骨肉被扔进高炉的声音,以及那撕心裂肺的哀嚎。
几秒钟后。
轰隆——
列车的震动感明显增强了,速度提升了一个档次。空调的出风口似乎也更凉快了。
一切恢复平静。
广播再次响起:
【燃料补充完毕。感谢您的贡献。】 【下一轮投票将在抵达“风暴站”后开启。】 【祝旅途愉快。】
我坐回座位,看着那四个面如死灰的雇佣兵,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重新恢复冷漠的乘客。
“看到了吗?”
我对身边还在发抖的小林说。
“这就是民主。”
“只要你给每个人一个‘必须杀人才能活’的理由,每个人都是刽子手。”
明明抬起头,把手里画好的画递给我。
画上,是一团黑色的火焰,里面有一个光头小人在尖叫。
“爸爸。”明明笑着说,“这画好玩吗?”
我摸了摸他的头。
“好玩。”
“但这游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