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方舟地下,排污主管道深处。
越往深处走,脚下的触感就越不对劲。
起初是坚硬湿滑的混凝土,后来变成了粘稠的污泥。而现在,脚踩下去有一种软绵绵的、类似踩在腐烂猪肉上的感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甜腻味,像是熟透了烂掉的水果,混合著福尔马林的气息。
“把防毒面具戴严实了。”
“从这里开始,我们就进入‘真菌密林’了。这里的空气里飘满了致幻孢子。如果吸入一口,你的肺里就会长出蘑菇,脑子里就会开出花来。”
我紧了紧面具的绑带,手里依然握著那把改装左轮,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随时准备掏出那枚金色镜片。
“这就是你说的捷径?”
我举起手电筒,照向前方。
光柱所及之处,让我身后的老赵和小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下水道。
这分明是一条巨大的生物食道。
原本宽阔的圆形管道,此刻已经被厚厚的、粉红色的菌毯完全覆盖。墙壁上长满了无数大大小小的肉瘤和发光的蘑菇。那些蘑菇像是在呼吸一样,一张一合,喷吐著淡黄色的烟雾。
头顶上垂下来无数根半透明的触须,还在缓缓蠕动,像是在捕捉空气中的微尘。
“别碰那些东西。”
呼——
火焰掠过。的尖叫声,像是被烫伤的老鼠一样猛地缩了回去,露出了后面还在流血的“伤口”。
“这是活的?”小林吓得差点把拖板扔了。
“在这座城市底下,没什么是不活的。”冷冷地说道,“这些真菌是‘牧师’培育的生物防御层。它们没有视力,但对震动和热量极其敏感。”
“跟紧我。别掉队。掉队了就没人给你收尸了。”
我们小心翼翼地踩着那层会蠕动的肉毯,向深处进发。
这里太安静了。
除了我们沉重的呼吸声和脚踩在肉泥上的“咕叽”声,周围只有那些蘑菇发出的、若有若无的低语声。
是的,低语声。
起初我以为是幻听。
但随着我们越走越深,那种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救命” “好痒” “杀了我”
声音很微弱,像是从墙壁里面传出来的,又像是直接钻进了脑子里。
“沈哥你听见了吗?”老赵的声音在发抖,“好像有人在说话。”
“别听。”我低声喝道,“是幻觉。专注脚下。”
但我心里清楚,那不是幻觉。
因为我的直觉——那种对危险的感知力,正在疯狂报警。四周的墙壁里,藏着东西。
突然,拖板上的苏红动了。
她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但进入这片区域后,她似乎变得异常兴奋。她那双针尖般的瞳孔死死盯着左侧的墙壁,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好多人都在家”
“他们在欢迎我们”
苏红指著那面被厚厚菌丝覆盖的墙壁。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里的菌毯格外厚实,隆起了一个个人形的轮廓。就像是有人被裹尸布裹着,砌进了墙里。
“那是”
他站在那面墙前,身体僵硬,那只独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和绝望。
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触碰其中一个隆起的人形。
“队长”
他喃喃自语。
哗啦。
随着他的触碰,那层覆盖在表面的菌丝突然裂开了。
一张脸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人类的脸。或者说,曾经是人类的脸。
半张脸已经完全木质化,长满了细小的蘑菇。眼球已经被两朵发光的小花取代。但这半张脸依然保留着人类的皮肤和肌肉结构。
最恐怖的是,那是活的。
那张脸的嘴巴还在动。
“药药剂师”
那个嵌在墙里的人,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你回来了”
“啊!!!鬼啊!!!”小林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电筒光乱晃。
光柱扫过,我们惊恐地发现,这整整一面墙,不仅仅是这一个人。
五个、十个、二十个
这是一整支全副武装的小队。他们穿着破烂的作战服,依然保持着行军或者战斗的姿势。但他们的身体已经完全和墙壁融为一体,手脚变成了树根,血管变成了菌丝。
他们就这样“种”在墙上,不知道过了多久。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是上一批反抗军?”我感觉头皮发麻。
“是我的小队。”
“半年前,我们试图炸毁圣塔的基座。但在撤退时,我们误入了这片孢子林。”
“他们吸入了孢子。为了不变成伪人,他们选择了留下来断后,让我把情报带出去。”
“我以为他们死了。”
“我没想到牧师把他们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那个“队长”艰难地扭动着脖子,那两朵眼球花在微微颤抖。
“杀杀了我”
“好疼根扎进了脑子里它在吃我的记忆”
“快动手”
周围墙壁上的其他人脸也开始蠕动,发出一片凄厉的哀嚎。
“杀了我!” “给我个痛快!” “好痒啊!!”
整条隧道瞬间变成了炼狱。无数张长在墙上的人脸在尖叫,那些原本静止的触手开始疯狂挥舞,像是被这种绝望的情绪激活了。
“别叫了!!求求你们别叫了!!”老赵捂著耳朵崩溃大喊。
“动手。”
“这是他们最后的愿望。也是你作为幸存者的责任。”
“对不起队长”
“我来晚了。”
呼——!!!
烈焰喷涌而出。
火焰瞬间吞噬了那面墙壁。
“啊啊啊啊——谢谢!!”
“谢谢!!”
在那熊熊烈火中,那些人脸发出的不是惨叫,而是解脱的欢呼。他们在火焰中扭曲、碳化,最终化作灰烬,结束了这漫长而残忍的刑罚。
但是,大火也引爆了整个真菌密林。
这片地下的肉质森林,是有痛觉共享的。
吱——!!!
整条隧道的墙壁都开始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无数根粗大的藤蔓从四面八方射出,像狂怒的蟒蛇一样抽向我们。
“快跑!!这里要暴动了!!”
“小林!拉上苏红!老赵!掩护!”
我举起左轮,大拇指死死按住那枚金色镜片。
在这黑暗、潮湿、充满了阴性力量的真菌地狱里,[先知]留下的这枚蕴含着太阳之力的镜片,就是最强的克星。
“挡路者死!!”
轰!轰!轰!
我连续扣动扳机。
每一次射击,枪口都喷出一道耀眼的金色光束。
那光束所过之处,无论是粗大的藤蔓,还是满墙的毒蘑菇,都在瞬间被高温气化,烧成一堆焦炭。
金光照亮了黑暗的隧道,也照亮了我们狼狈逃窜的身影。
“前面就是出口!那是圣塔的基座大门!”
但就在那扇门前,挡着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朵巨大的、直径超过三米的食人花。
它的花瓣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拼凑而成的,花蕊处是一张长满利齿的深渊巨口。
它感应到了我们的到来,特别是感应到了我手里那枚令它厌恶的“太阳碎片”。
“吼——”
它发出一声咆哮,无数根带着尖刺的藤蔓铺天盖地地向我们砸来。
“没路了!!”老赵绝望地大喊。
“谁说没路?”
我停下脚步,眼神变得疯狂。
“苏红!!”
我一把将拖板上的苏红拽了起来。
“醒醒!开饭了!!”
我对着苏红大吼。
苏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了面前那朵巨大的食人花。
作为“工蜂母体”,她体内的连接是双向的。
她不仅连接着皇族幼体(明明)。“生物网路”。
“那是什么”苏红喃喃自语。
“那是敢挡你儿子路的杂草!”
我在她耳边蛊惑道。
“命令它!让它滚开!”
苏红的瞳孔猛地收缩。那一刻,她体内的母性(或者说是被寄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挣扎着站起来,对着那朵巨大的食人花,发出了一声尖锐的、不属于人类的高频嘶鸣:
“吱————!!!”
那是来自皇族血统的威压。
那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敕令。
那朵原本狂暴无比的食人花,在听到这声嘶鸣的瞬间,竟然硬生生地僵住了。
它那些挥舞在半空中的藤蔓停滞了。
它花蕊中的那张巨口颤抖著,发出呜呜的悲鸣声。
它在抗拒,但也想服从。
“就是现在!!”
我举起左轮,将镜片的功率催动到极致。
“给它最后一击!!”
轰——!!!
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粗大的金色光柱,精准地轰进了食人花那张张开的巨口中。
并没有爆炸。
而是净化。
金光从它的体内透射出来,像是一个被点亮的灯笼。
食人花在金光中迅速枯萎、崩解,最后化作一地黑色的灰烬。
大门露出来了。
我们四个人,连滚带爬地冲到了门前。
滴滴滴咔哒。
沉重的金属门缓缓开启。
一股冷冽、干燥、充满了机械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我们冲了进去,反手关上了大门,将那片燃烧、尖叫的真菌地狱彻底关在了身后。
“呼呼”
大家瘫坐在地上,劫后余生。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四周是光洁的金属墙壁,中间矗立著一根巨大的透明管道,直通向上。
管道里流淌著紫色的发光液体,那是高浓度的太阳羊水。
这里就是圣塔的基座。
也是“诺亚方舟”的心脏。
“我们进来了。”
“牧师就在上面。明明也在上面。”
“现在,该去给这出戏画个句号了。”
我站起身,换上了最后一颗子弹。
镜片已经出现了裂纹,光芒黯淡了许多。它撑不了多久了。
“走吧。”
我看着头顶那看不到尽头的楼梯。
“去顶层。”
“去看看那个所谓的‘新神’,到底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