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服务区的第1小时。
校车的引擎发出了一声浑浊的喘息,然后剧烈抖动了两下,彻底熄火了。
惯性带着庞大的车身向前滑行了几十米,最终停在了一个巨大的黑窟窿面前。
油表归零。
“没油了?”小林绝望地拍打着仪表盘,“这什么破车!这么费油!”
“这车本来就不是烧油的,它是靠那种菌丝驱动的。”我冷静地拔下钥匙,“刚才我们是强行用柴油引擎带动的,能跑这么远已经是奇迹了。”
我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寒风依旧凛冽,但这里的风,似乎带着一股奇异的焚香的味道。
借着校车最后一点微弱的大灯,我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这是一条穿山隧道。”标志牌已经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无数人类骨骼拼接而成的巨大拱门。
在拱门正上方,用红色的油漆(或者是血)写着三行巨大的标语:
【前方进入“牧师”教区。】 【熄灯(light off)。】 【静默(silence)。】 【跪拜(kneel)。】
而在隧道深处,隐约闪烁著诡异的绿光,那光芒不是连续的,而像是在呼吸一样,忽明忽暗。
“沈哥我们要进去吗?”老赵背着苏红下了车,看着那黑黝黝的洞口,腿肚子都在转筋,“这也太邪门了。要不咱们绕路吧?”
“绕路?”
我指了指两边的悬崖峭壁。
“这是唯一的路。而且”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漆黑的公路。
“我有种感觉,刚才那个逃跑的小鬼,还有服务区的那些雪人,它们没敢追过来,就是因为这里。
“这里是另一只猛兽的领地。”
我从车上拿出一根撬棍,又检查了一下左轮的弹巢。
“推车。”
我下令道。
“规则说要‘熄灯’和‘静默’。那就照做。”
“把车灯关了。我们推著车走。这车是我们唯一的掩体,也是我们装物资的箱子,不能丢。”
小林和老赵虽然一万个不愿意,但也知道没有别的选择。
我们关掉了所有的光源。
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只有隧道深处那微弱的绿光,勉强勾勒出道路的轮廓。
吱嘎——
校车的轮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们在黑暗中推著这个几吨重的铁疙瘩,一步步走进了隧道。
一进隧道,那股焚香的味道更浓了,还夹杂着一股腐烂的臭味。
走了大概一百米,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
然后,我看到了让我终身难忘的一幕。
隧道并不空旷。
在道路的两侧,在检修道上,甚至在墙壁的凹槽里
跪满了人。
不,那是伪人。
成千上万的伪人。
有穿着破烂西装的上班族,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有缺胳膊少腿的老人,甚至还有几个体型巨大的完全变异体。
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面朝隧道深处,保持着双膝跪地、额头贴地的姿势。
它们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尊死寂的雕塑。
整条隧道里,除了我们推车的摩擦声和压抑的呼吸声,听不到任何杂音。
没有嘶吼,没有磨牙,没有杀戮。
这种极度的安静,比喧嚣更让人恐惧。
“我的妈呀”老赵吓得差点松手,声音都在发抖,“这这是在干嘛?开大会吗?”
“嘘!!”
我一把捂住老赵的嘴,眼神严厉地瞪着他。
静默。
规则说了要静默。
这里的每一个跪着的怪物,都是一颗地雷。一旦惊醒它们,我们会瞬间被撕成碎片。
我们像是在满是炸药的仓库里穿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突然。
我感觉口袋里有点烫。
是那枚金色镜片。
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温度在升高。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隧道深处。
我们已经走到了隧道的中段。这里是绿光最盛的地方。
在隧道的穹顶上,倒吊著一个巨大的东西。
那是一个肉瘤。一个直径超过五米的、散发著幽幽绿光的肉瘤。它像心脏一样在缓缓搏动,无数根粗大的血管顺着穹顶延伸下来,连接着下方跪拜的每一个伪人的后脑勺。
网路。
我在一瞬间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朝圣。这是充电,或者是数据同步。
那个肉瘤是“牧师”设置在这里的一个信号中继站。它在给这些低级伪人下达指令,或者上传它们的记忆。
难怪服务区的雪人不敢过来。
这里是“牧师”的兵营。这里是秩序的中心。
就在这时。
一直昏迷在车里的苏红,突然发出了一声梦呓。
“明明是你吗”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隧道里,这声音就像是一声炸雷。
嗡——!!
头顶那个巨大的绿色肉瘤,猛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紧接着,离我们最近的一排跪着的伪人,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几百双浑浊的眼睛,同时看向了我们。
还有看向了车里的苏红。
完了。
我握紧了手里的左轮,手心全是汗。
“跑!!”
我低喝一声。
“别推了!上车!!”
但是,就在我们准备弃车逃命的一瞬间。
那些抬起头的伪人,并没有扑过来。
它们的目光扫过了老赵,扫过了小林,最后停在了我的身上。
或者说,停在了我的口袋上。
那里放著那枚正在发烫的金色镜片。
下一秒,发生了一幕极其荒诞的画面。
那几百个原本面目狰狞、准备择人而噬的伪人,在看到(或者感知到)那枚镜片的气息后,眼中的凶光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恐惧和敬畏。
它们重新把头低了下去。
而且,不仅仅是低头。
它们把身体伏得更低了,额头死死贴在满是污泥的地面上,甚至还在发抖。
就像是平民见到了皇帝。 就像是信徒见到了圣物。
“这”小林看傻了,“沈哥,它们在怕你?”
我摸了摸滚烫的口袋。
不是怕我。 是怕这个味道。
狐假虎威。
我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
“别慌。”
我压低声音,装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继续推。”
“动作慢点。别表现出害怕。”
“我们现在是特使。”
我们就这样,在那成千上万只怪物的跪拜礼中,大摇大摆地推著那辆没油的校车,穿过了那个恐怖的绿色肉瘤下方。
直到走出隧道口的那一刻。
那股压抑的焚香味道终于消散。
眼前豁然开朗。
但我们并没有迎来自由。
在隧道出口的下方,是一个巨大的盆地。
而在盆地中央,耸立著一座由废弃的高楼大厦、集装箱和巨大的菌丝体构建而成的要塞城市。
无数盏探照灯在城墙上扫射。 巨大的烟囱喷吐著紫色的烟雾。
在那座城市的最高处,一座尖塔直插云霄,顶端闪烁著像心脏一样跳动的红光。
而在隧道出口的路边,立著一块崭新的路牌。
上面画著一个笑脸,写着一行字:
【欢迎来到新世界。】 【今日入城口令:赞美太阳。】
我看着那座魔窟一般的城市,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镜片。
“赞美太阳?”
我冷笑一声。
“行啊。”
“那我就带着太阳”
“来赞美你们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