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45。
我在客厅里坐了十五分钟。
这十五分钟里,地下室的那个怪物——明明,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撞门。它安静得像一块石头,但我能感觉到,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依然透过地板缝隙渗出来。
它在等。 它知道我叫了人。 它像一只盘踞在洞穴深处的蜘蛛,静静地等待着另一只毒虫入网。
“会。”我擦拭著左轮手枪的枪管,“像他那种掌握了‘真理’的疯子,对这种原生幼体的渴望,比瘾君子对毒品还要强烈。”
话音未落。
嗡——
没有引擎的轰鸣声,也没有车轮碾压雪地的嘎吱声。
一种极其低沉、几乎听不见的低频嗡鸣声,突然笼罩了整栋房子。桌上的水杯开始微微震颤,水面泛起细密的波纹。
客厅里的光线变了。
窗外原本是漆黑的永夜,或者是那令人作呕的紫色微光。但此刻,一道纯净的、耀眼的金光,直接穿透了防爆窗的加厚玻璃,洒在了客厅的地板上。
那是阳光?
真正的、末日之前的、暖洋洋的金色阳光。
“太阳出来了?”老赵目瞪口呆地看着窗外,“这怎么可能?现在才几点?”
我猛地冲到门口,通过猫眼向外看去。
外面并不是天亮了。
那道金光,来自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人形的发光体。
在距离大门十米远的雪地上,悬浮着一个身影。他没有脚踏实地,而是离地半米漂浮着。
他穿着一件看起来极其古怪的宇航服。
不,那不是宇航服。那是一件由无数面金色的六边形镜片组成的重型铠甲,每一面镜片都在折射著光芒,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轮行走的小太阳。
他没有戴头盔。
暴露在零下四十度、辐射爆表的空气中的,是一张苍老却红润的脸。他的头发是全白的,梳得一丝不苟。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燃烧的金色火焰。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喊话。
他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门口,那双燃烧的眼睛似乎透过厚重的钢门,直接与我对视。
然后,我的脑海里直接响起了他的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脑电波传音。
“【404】,我来了。”
那个声音苍老、威严,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跪拜的神性。
“你很守信。我也一样。”
“把门打开吧。我知道那个孩子就在地下室。它很害怕它在发抖。”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握枪的手心里全是汗。
这家伙也是个怪物。
“小林,老赵,退后。”
我命令道,然后伸手拉开了门栓。
吱呀——
防爆门缓缓打开。
那股温暖得有些烫人的金光瞬间涌入屋内,驱散了所有的阴冷。
当他进入客厅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那不是明明那种血腥的杀意,而是一种高维生物对低维生物的俯视。
他环视了一圈屋内狼藉的战场,目光扫过装甲车的残骸,最后停在了通往地下室的铁门上。
“完美的孵化场。”
他开口了。这次是声带发声,声音沙哑而磁性。
“你们把它养得很好。它已经进入了第二阶段——‘暴君期’。”
“你是谁?”我举著枪,指着他的脑袋,“或者说你是个什么东西?”
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
“我是人类。或者说我是进化完全的人类。”
他抬起手,指了指窗外那漆黑的天空。
“沉默,你问过我,为什么太阳会变异。”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答案。”
他打了个响指。
客厅里的电视机突然自动亮起。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星图。
那是太阳系。
但在这个星图里,太阳不再是一个燃烧的气体球。
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卵。
透过那层紫色的外壳,可以清晰地看到,在那巨大的恒星内部,蜷缩著一个无法形容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发光胚胎。
“三年前,太阳‘受孕’了。”
“一个来自深空的伟大存在,将它的卵产在了我们的太阳里。太阳的核聚变反应,成了孵化它的温床。”
“你们看到的紫光,就是它分泌的‘羊水’。这种光线照射到地球上,只有一个目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狂热。
“改造环境,为新生儿准备温床。”
我感觉喉咙发干:“改造环境?”
“没错。”
“地球上的氧气、温度、重力,对于那个即将出生的‘神’来说,是有毒的。”
“所以,紫光开始改造地球。它让气温降低,让辐射升高,让大气成分改变。”
“而为了迎接‘神’的降临,地球上的生物也必须进化。”
他指了指地下室的方向。
“那些被你们称为‘伪人’的东西它们不是怪物。”
“它们是抗体。是适应了新环境的新人类。”
“它们拥有强大的肉体,共享的蜂巢意识,以及对旧人类基因的吞噬能力。它们是太阳选中的子民。”
我听得目瞪口呆。
“那我们呢?”老赵在后面颤抖著问,“我们算什么?”
“我们?”
“我们是旧时代的残渣。”
“我们是病毒。”
“对于这个即将到来的新世界来说,坚持呼吸氧气、坚持保持独立意识的我们,就是阻碍进化的癌细胞。”
“所以,伪人要清除我们。就像白细胞清除病毒一样。”
死一般的寂静。
这个理论太疯狂了,疯狂到让我觉得这才是唯一的真相。
如果太阳变异是为了孵化神明,那我们这些无法适应环境的旧人类,确实就是该被淘汰的垃圾。
“但是”,“既然你是‘进化完全的人类’,既然你觉得伪人是正统,那你为什么要抓地下室那个幼体?你们不应该是一伙的吗?”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贪婪。
“因为进化也是分阶级的。”
他缓缓走向地下室。
“外面的那些伪人,只是量产的‘工兵’。而地下室里的这个”
“它是直接接受了太阳核心辐射变异的‘皇族’。”
“它的基因里,藏着那个‘神’的碎片。如果我能吞噬它,我就能从‘先知’进化为‘神使’。”
“到那时,我就不再是这种半人半鬼的样子。”
“我将获得在太阳表面行走的能力。”
原来如此。
什么进化,什么真理。
说到底,还是大鱼吃小鱼。
这是一场跨越物种的黑暗森林法则。他想吃了明明,完成他自己的飞升。
“好了,故事讲完了。”
那扇厚重的铁门,在他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他只是轻轻抬起手,掌心喷出一道金色的高温射流。
滋滋滋——
钢铁瞬间融化,变成了通红的铁水流淌在地上。
“沉默,作为报酬,在你死之前,我会让你看到真正的神迹。”
“小东西别躲了。”
“把你脑子里的‘神之碎片’交给我吧。”
我没有阻止他。
我甚至拉着老赵和小林,后退到了装甲车残骸的后面。
“沈哥!不管吗?”老赵急了,“他要把咱们的‘存货’抢走了!”
“别急。”
我死死盯着那个融化的洞口,握紧了手里的枪。
“你以为明明是好惹的?”
“它刚才一直在听。”
“吼————!!!”
就在这时,地下室里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那声音大得连一楼的地板都被震裂了。
紧接着,是一阵金光爆闪,以及血肉撕裂的声音。
“老东西!!”
明明的咆哮声传来,那是队长的声音,混合著无数种杂音,变得极度扭曲和刺耳。
“想吃我?!”
“你的味道闻起来比那个队长香多了!!”
轰!
整个房子剧烈摇晃。
地下室的天花板(也就是我们脚下的地板)突然炸裂开来。
一道巨大的黑影冲破了地板,裹挟著碎石和烟尘,像炮弹一样撞向了悬浮在半空的[先知]。
那不再是人形了。
明明已经彻底异化。它变成了一只拥有无数条苍白手臂、浑身长满眼睛的巨型肉块。
而在那些手臂的顶端,抓着的不是武器。
是骨头。
它把自己身上的骨头抽了出来,磨成了尖刺,狠狠地扎向了[先知]那身金色的铠甲。
当——!!
火星四溅。
“找死!”眼中的火焰暴涨,双手喷出两道金色的光柱,直接烧烂了明明的几条手臂。
“啊啊啊!!”明明惨叫着,但更多的手臂疯狂涌上,死死抱住了[先知],试图把他拖进那张满是獠牙的巨口中。
“吃了他!!吃了他我就能成神!!”
两个怪物在我的客厅里扭打在一起。
金光与黑血齐飞。
装甲车残骸被掀翻,墙壁被打穿。
我躲在掩体后面,看着这神仙打架的一幕,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误入战场的蚂蚁。
“沈沈哥,我们怎么办?”小林吓得已经尿了裤子,“这房子要塌了!”
我看着那两个正在殊死搏斗的怪物。
一个代表着太阳的意志,拥有高温和神性。 一个代表着进化的极致,拥有无限的再生和吞噬能力。
他们都在互相吞噬。
而我们
我看了一眼那辆被掀翻的装甲车,那里露出了一个黑色的油箱口。
又看了一眼手里那枚还没用的手雷。
“我们不走。”
我拉开了手雷的拉环,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等他们两败俱伤。”
“今天这屋子里的人数”
“必须还是4个。”
“多出来的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