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海边的空气,是咸湿的。
那种味道混杂着机油、死鱼、还有被太阳暴晒后的沥青味,直往鼻孔里钻。
对于闻惯了cbd写字楼里那种高级香氛味的人来说,这味道有点冲,但江舟却觉得格外提神。
“江老板,您眼光真毒!”
身穿花衬衫、甚至还要把领子立起来的中介老张,正唾沫横飞地拍著一艘游艇的栏杆,“看这线条!看这真皮沙发!义大利进口的内饰!开这玩意儿出海,那不管是钓鱼还是带咳咳,带朋友开派对,绝对有面子!”
老张本来想说“带妞”,看江舟那副清冷的样子,硬生生把那个字咽了回去。
江舟戴着墨镜,双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艘白得发亮的玻璃钢游艇。
确实挺漂亮。
像个精致的塑料玩具。
“老张,我不开派对。”
江舟淡淡地打断了他,“我也不需要面子。”
“啊?”老张愣了一下,“那您是”
“我要能在海上住人的。
能抗八级以上风浪,续航要久,最好有现成的淡水处理系统和冷库。”
江舟转过身,目光越过那些花里胡哨的游艇,投向了船厂最角落的一个泊位。
那里停著一个大家伙。
和周围那些光鲜亮丽的“白富美”相比,它简直就像个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糙汉子。
通体深蓝色的漆面已经驳驳落落,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防锈漆,甚至还有几处明显的锈迹,像是一道道伤疤。
但这艘船很大。
双层甲板结构,长度目测在三十米左右。
船首不是那种为了速度而设计的流线型,而是略显笨重的斧型——那是为了切开海浪,甚至为了在低纬度地区推开浮冰而设计的。
“那艘。”
江舟抬了抬下巴,“那是干什么的?”
老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顿时垮了下来,一脸嫌弃地挥挥手:“嗨!江老板,您别开玩笑了。
那就是一堆废铁!前几年退役的一艘近海科考观测船,编号‘蓝鲸09’。
那是钢壳船,死沉死沉的,油耗还大,内饰更是寒酸得要命,连个软包都没有,全是铁疙瘩。”
“带我看看。”
江舟却来了兴趣,抬腿就往那边走。
“哎哎!江老板,那边脏”
老张没办法,只能苦着脸跟上去。
走近了看,这艘船更显沧桑。
船舷上挂著几个干瘪的轮胎作为防乒乓球,甲板上堆著些杂物。
但江舟的手摸上船身的那一刻,一种厚重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了过来。
这是钢铁。
不是那些一撞就碎的玻璃钢。
他绕着船走了一圈。
虽然外表埋汰,但这船的骨架极好。
宽阔的后甲板原本是用来放置绞盘和拖网的,现在空荡荡的,正好可以改造成生活区或者种植区。
驾驶室视野开阔,顶部的雷达架虽然生锈了,但结构依然稳固。
最重要的是,这种退役的公家船,当年造的时候绝对没有偷工减料,用料扎实得吓人。
“这船的发动机还能动吗?”江舟问。
“能是能,就是动静大点,跟拖拉机似的。”
老张撇撇嘴,“这船在这儿停了一年多了,原本打算拆了卖废铁的。您要是真想要,价格倒是便宜,就是这修起来”
“我要了。”
江舟没有丝毫犹豫,“开个价。”
老张张大了嘴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江舟。放著好好的游艇不买,买个破烂?这年头的有钱人,口味都这么重吗?
就在两人谈价格的时候,江舟的目光突然被旁边的一团黄色吸引了。
在船厂那充满了机油味的阴影里,趴着一条狗。
是一条金毛。
但它看起来实在太老了。
原本应该是金灿灿的毛发,现在变得干枯灰暗,像是被太阳晒焦了的枯草。
嘴边的毛已经全白了,眼睛上方也长出了两簇白眉毛。
它趴在一个破麻袋上,周围有几只苍蝇在嗡嗡乱飞。
它甚至懒得用尾巴去驱赶,只是偶尔抽动一下耳朵。
听到江舟和老张的脚步声,它艰难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眼神浑浊,透著一股子听天由命的暮气。
“去去去!死狗,别挡道!”
老张看着江舟盯着狗看,生怕这脏狗坏了生意,抬腿就想做一个踢的动作吓唬它。
那条老金毛并没有躲。
它只是缩了缩脖子,把头埋得更低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呜咽。那不是示威,那是求饶。
“别动它。”
江舟的声音突然冷了几度。
他快步走过去,在老金毛面前蹲了下来。
离得近了,能闻到一股混杂着灰尘和老人味的狗味。
江舟注意到,这条狗的左后腿有些不自然的弯曲,关节处肿大,上面还有几处结痂的褥疮。
“这狗怎么回事?”江舟问,手却并没有嫌脏,轻轻放在了狗的脑袋上。
手感很糙,像在摸一把旧刷子。
但就在他的手掌触碰到狗头的一瞬间,那条原本死气沉沉的老狗,身体突然僵了一下。
它试探性地抬起头,湿漉漉的鼻头动了动,似乎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类是不是真的在摸它。
“嗨,这以前是船厂看门的。叫大黄。”
老张讪笑着收回脚,“这不年纪大了嘛,得有十岁了吧。
加上厂里潮气重,这狗得了风湿,路都走不利索了。
看门都看不住,白吃干饭。老板说了,这两天就让人把它拉走处理了。”
“处理?”江舟揉着狗耳朵的手顿了一下。
“就是”老张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压低声音,
“送去狗肉馆,还能换两条烟钱。反正活着也是受罪。”
江舟没有说话。
他看着大黄的眼睛。
大黄也在看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平静。
就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的老人,安静地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它似乎听懂了老张的话,把头轻轻搁在了江舟的鞋面上。
热乎乎的,沉甸甸的。
那一瞬间,江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在大黄身上,看到了某种似曾相识的影子。
那是在cbd写字楼里,那些熬夜加班到凌晨、发际线后移、眼神空洞的中年人;那是被时代的大潮裹挟著向前,最终因为跑不动而被无情抛弃的“零件”。
这只狗,这艘船,还有他自己。
其实都是一样的。
都是被原本的世界判定为“没有价值”的东西。
“呼”
江舟长出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牛肉干,撕开包装,递到大黄嘴边。
大黄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卷走了牛肉干。
它吃得很慢,牙齿似乎也不太好了,但这并不妨碍它吃完后,用那条粗糙的舌头,轻轻舔了一下江舟的手心。
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带着一点点卑微的感激。
“这狗,我要了。”
江舟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狗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啊?”老张又愣住了,“江老板,您这这狗又老又病,还要花钱治,不划算啊。您要是喜欢狗,我去给您弄条纯种的小拉布拉多?”
“不用。”
江舟低头看了一眼大黄,大黄还在用脑袋蹭他的裤脚。
“它跟我投缘。”
江舟转头看向那艘锈迹斑斑的科考船,又看了看脚边这只行将就木的老狗,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船和狗,打包价。这船你也别当废铁卖了,我给你加两万,算是这狗的赎身费。怎么样?”
老张的眼睛瞬间亮了。
本来这破船就难出手,这狗更是累赘,现在居然有人上赶着当冤大头?
“成!太成了!江老板爽快人!”
签合同,转账,办手续。
一系列流程走完,已经是黄昏了。
夕阳像打翻的橘子汽水,在海面上铺开了一层粼粼的金光。
船厂的工人都下班了,四周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哗啦——哗啦——
江舟提着一桶油漆,站在“蓝鲸09”的船头。
他手里拿着刷子,白色的油漆覆盖在那些斑驳的锈迹上,一点点遮盖了原本的编号。
大黄趴在他脚边,虽然还是有些没精神,但它的脖子上多了一条崭新的项圈。
它眯着眼睛看着江舟忙碌,尾巴偶尔在甲板上轻轻扫动一下。
“啪嗒、啪嗒。”
最后两笔落下。
江舟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船舷上,三个崭新的大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方舟号】
诺亚方舟的方舟。
亦是江舟的“舟”。
在这个传说中只要下雨就会淹没世界的末日故事里,方舟代表着最后的庇护所。
“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
江舟扔下刷子,一屁股坐在甲板上,也不嫌脏。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刚想点,看了一眼旁边的大黄,又把烟塞了回去。
“老伙计,咱们都算是被那个世界淘汰下来的。”
江舟伸手搂住大黄的脖子,用力揉了揉它松弛的皮毛,“但谁说淘汰品就不能有第二春?咱们出海,咱们去没人管得着的地方。”
大黄似乎听懂了,它费力地直起上半身,把那颗硕大的脑袋塞进江舟的怀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滴——】
【检测到宿主已拥有独立生态载具。】
【前置条件达成。】
【地球生态系统,正式激活。】
脑海中那个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江舟没有以为是幻听。
他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那里有一颗星辰正在亮起。
“走吧。”
他拍了拍大黄的背,“故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