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日不如撞日,转天一早陈觉就出了门。
近日阴雨连绵,陈觉一早就看到东山顶空的乌云中蓄满了雨水,估计又要下雨,他戴好斗笠,挎着大刀,轻装出门。
张老刀的家他来过,这里的一切他都十分熟悉,轻车熟路的乘马来到河边的草屋之前。
映入眼帘的场景让他顿时有点惊愕。
这里一片颓圯。
张老刀出事了?
陈觉心下一沉,首先出现这个念头,他立即骑着马沿河狂奔,不一刻,眼前突兀有个穿着蓑衣的老者。
“老丈,那河边的老头哪里去了?”
他问河边在垂钓的那名老者。
这老者正在全力关注河面的鱼况,这会儿陡然被人惊醒,正要光火,待到侧头看到那斗笠男健硕的身形,以及其腰间的厚背大刀之时,他的脾气变得温顺。
“客人说的可是张老刀?”
“是。”
老者慨然一叹,“老张,惨呐,前几日来了烈马庄的一伙强徒,将他家都拆了,老张也是被一顿好打,说是……什么老张偷他们的猎,唉,这帮杂碎,把山都占了,咱们猎户现在都没处吃饭……”
陈觉丢过去一粒银豆,问道:“老丈刚才说张老刀被打了?他现在人在哪里?”
老者接过银豆,顿时双目光芒大放,热切道:“他那浑家受了惊吓,刚刚去世,老张也没个子嗣守孝,索性自己住到了山上,这老小子本来身体就不好,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已经……”
“他现在哪个方向?”陈觉再度丢过去一个银豆。
老者接过银豆,大喜道:“就在那边,客人眼神可好?从这儿就能见着。”
陈觉放眼一看,对面半山腰上一间低矮的小草屋伫立,他立即打马便走。
片刻之后,他来到半山腰上。
陈觉远远喊了一声:“张爷,我来看你了。”
那坟茔之旁的草屋里没有任何反应。
陈觉立即下了马草草将马儿栓好,便走进这歪歪扭扭的柴屋之内,一入门内,扑面一股臭味与衰败的气息。
草席之上,躺着一个干枯瘦小的老者。
陈觉上前一查,还有一点鼻息。
“张爷?”陈觉轻声唤了下。
老头的眉毛忽然一抖,悠然醒转。
“是你?我不是做梦吧?”
张老刀微微错愕,他的脸似乎做不了太多表情了。
陈觉从屋外取来一瓢水,老头刚喝下去半口,竟然吐出来一堆黄色的液体,带着血丝。
他是一滴水都喝不下去了。
陈觉一时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连最基本的医疗知识都没有,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问题,没想到自己带了酒来,结果他连水都不能喝,该如何是好?
“那是酒吗?”
张老刀指了指陈觉腰间的酒壶。
“是啊,带来给你的。”陈觉苦笑。
“给我闻闻。”
张老刀脸上布满了贪婪与渴望。
陈觉叹息一声,只好将葫塞取出,让那酒的清香顿时溢满整个屋内。
“好酒……好酒啊……”张老刀象是活了过来,眼睛再度有了亮光“给我一口。”
陈觉无声的倒给他半杯,“只能喝一点。”
老头却在陈觉的惊讶目光里一饮而尽。
说起来也奇怪,这家伙水喝不了但酒喝了就没事。
张老头象是有了力气,眼神亮了起来。
“你好久没来看我。”老张躺了回去,看向陈觉的时候笑眯眯的。
“近日公务缠身,我也遇到了很多问题。”陈觉无奈地说道。
“是吗?问题大不大,处理得如何?”张老刀耐心问道。
陈觉感觉这老头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实在是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还好,我这不是来了吗?我这趟来是想接你去城里过日子去了。”
张老刀吁了口气,“去城里生活?我可是在山里呆了一辈子,在城里能习惯吗?”
陈觉笑道:“有啥不习惯的,城里人也吃饭喝水,拉屎撒尿,跟你在山里没啥不一样的。”
张老刀眯着眼睛道:“老了,对了,我没事的时候画了山里的图,在下面,你拿着看看。”
陈觉按照他的指示,在床下找到了兽皮,上面歪歪扭扭的画了整个东堂山外围局域的地图,作为一个老猎人,他对这些地方的确是了若指掌,尤其是现在烈马庄的护起来的局域,甚至还有猎物常出现的位置,以及陈觉最关注的红参生长的方位。
都是张老刀几十年猎户生涯行走过的地方,人生中的经验。
“画得不错。”陈觉笑道。
张老刀说道:“冬天才是红参长得最好的时候,嘿嘿,我图里画了,之前手痒又进去了一回,都被我藏在床下了,看到了吧。”
陈觉感觉喉咙里卡了刺,有种不吐不快的奇异感觉,但是张嘴却又说不出什么温情的话来。
“你好好缓缓,咱们马上去城里。”
“好。”
张老头低声回了一句,陈觉想帮他把屋子收拾一下,结果屋里面啥也没有,也没啥好收拾的。
“张爷?”
陈觉再度喊了一声。
张老头这一次没有再回应他。
陈觉知道,一个鲜活的生命在熵增的浪潮中无可奈何的化为混沌了。
陈觉把张老刀埋在半山腰上,就在她儿子老婆的旁边。
做好了这一切之后,陈觉在雨中道别。
“再见,老东西,我会时不时想起你的。”
骑上马的时候,天际的乌云越发沉厚,陈觉拿了张老刀交代他的东西,从山腰上驰马而下。
大滴大滴的雨点降下。
这应该是今年秋天的最后一场雨了。
陈觉心疼马儿,怕它受不住这寒雨的侵冻,索性在山脚的屋檐下歇息一会儿。
西风急,雨霖霖。
陈觉脑子里想着张老刀的事,暗忖人生的变化,实乃无常,自己修行武道,为的就是改变这一切无力的状态,包括对于功名的追逐,都是源自于此。
眼看大雨终于有了减弱的势头,陈觉骑上马,再度离开那里。
说真的,他对张老刀是有一点感情的,老东西一直到了最后一刻都在想着自己。
他不愿待在这个不愉快的地方,只想快些离开。
烈马庄,
陈觉将这笔帐暂且先记着,他今天暂且决定不入山了,毕竟对方肯定是有所发现才会来找老张的麻烦,山上说不定非常危险,自己有了张老刀留下的几颗老参,再加之在缉刑司的俸禄和修炼口粮,足以应付一段时间的加点了。
想到这里,他策马离开。
刚刚拐过一个河湾,苍茫枯黄的原野在陈觉眼底缓缓展开,前方是一个小山坡,刚刚策马来到山腰,陈觉就看到寒冷的细雨之中,六个人马身影立在路心。
“小子,你刚才是从张老刀家里出来的对吧?”
那个蓑衣之下的沙哑声音问道。
来者不善。
雨水不住滑落的蓑衣下,隐约可以看到微微露出的刀柄。
陈觉勒马而止,淡淡道:“怎么了?”
“没什么,听这里的村民说,有个小子跟张老刀狼狈为奸,时常一起入山偷猎,是也不是?”
陈觉环视一匝,冷冷不答反问。
“你们就是打了张老刀的人?”
那人说道:“我们留他一条老狗命,已算开恩。不过你就不一样了,你今天得死在这里。”
似乎感到剑拔弩张的杀意,胯下的马匹躁动起来,喷吐着白气,不住嘶喊。
陈觉探手安抚了一下这惊慌的牲口,旋即大手摸向刀柄:“正好我心情不好,你们几个送上门来,也算我对烈马庄预先收点债,剩馀的,后面再去讨吧。”
“口气不小,待会将你扒了皮,挂在河边的树上,算作对这群村民的警告吧。”
几人阴恻恻地嘲弄起来。
一道寒芒,在雨中暴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