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日每夜苦练了数十年的招式，早已融入骨髓、刻进灵魂，他怎么可能认错！
天下间，除了他自己，除了已经仙逝的恩师洪七公，再无人会这丐帮镇帮神功！
这个被全真教指认为魔头的年轻人，这个自己发誓要亲手清理门户的叛徒，他……
他怎么会降龙十八掌？！
郭靖的心跳，一瞬间停止了。
紧接着，是更加狂暴的擂动，几乎要撞碎他的胸膛。
不对！
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
不对！
不一样！
林夜的架势，看似是“亢龙有悔”的起手，但其中蕴含的意境，却比他所学的要……
古老得多！
郭靖所学的降龙十八掌，讲究的是“刚猛无俦”，一掌拍出，有排山倒海之威。
可林夜的姿势，那看似缓慢的画圆，却在调动着某种天地间最本源的力量。
他的“刚”，是内敛的，是蓄势待发的，如同火山在喷发前最后一刻的死寂。
他的“猛”，不是外放的，而是凝聚的，将整片天空的力量，都压缩在了那一只右掌之中。
郭靖下意识地，在脑海中仿真自己打出这一招。
他发现，如果自己是掀起万丈狂澜的怒海，那么林夜，就是那承载着整个海洋、亘古不变的无垠大地！
源自武学本能的渺小感，面对真正“道”的敬畏感，毫无征兆地从郭靖心底深处涌出。
他练了一辈子，引以为傲，被誉为“天下第一”外功的降龙十八掌，在林夜这个起手式面前……
竟然象个笑话。
象一个稚童在模仿巨匠的笔法，只得其形，未得其神。
不，连形都未得其全！
郭靖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他死死盯着林夜，脑子里乱成一锅沸粥。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洪七公说过，这掌法是他从一本残谱中悟出，并加以改良，才有了如今的威力。
难道……
难道林夜所学的，才是真正的、未经删改的……
完整版本？！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劈开了郭靖坚如磐石的信念。
如果林夜所学为真，那他郭靖算什么？
他这一身武功的来源，又算什么？
更可怕的是，这套被誉为“侠之大者”的至刚至阳掌法，为何会出现在一个“魔头”身上？
究竟谁是正？
谁是邪？
他今天站在这里，高举着“替天行道”的大旗，要诛杀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郭靖的内心，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他感觉自己一直以来坚信不疑的世界，正在眼前一寸寸地崩塌，碎裂。
他看向丘处机，看向那些杀气腾腾的全真弟子，再看向阵中那个渊渟岳峙、气吞山河的身影，巨大的荒谬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与郭靖的内心崩塌不同，全真七子的感受，是纯粹的困惑与震撼。
“师兄！”
性子最急的王处一最先忍不住，他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的马钰和丘处机惊疑道，“这小畜生用的……是什么功夫？为何……为何气势如此骇人？”
丘处机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高举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经微微垂下。
作为主攻的阵眼，他的尤豫，直接导致了整个天罡北斗阵的剑气开始紊乱。
“不……不是我全真教的武功。”
丘处机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干涩。
全真武学，追求的是“清静无为”、“阴阳调和”，讲究的是以柔克刚，以巧破力。
门下弟子的气息，无论如何凌厉，都带着道家的飘逸与空灵。
可林夜此刻给人的感觉是什么？
是帝王！
是霸主！
是那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的绝对支配感！
那股纯粹到极致的阳刚霸气，一轮煌煌大日，凭空出现在终南山顶，让所有星辰（剑光）都为之黯淡。
这股气息，与全真教的理念，背道而驰，南辕北辙！
“这股气势……”
掌教马钰的目光最为深邃，他见识广博，此刻却也锁紧了眉头，“倒有几分……丐帮降龙十八掌的影子。”
“丐帮？”
谭处端，郝大通，孙不二等人齐齐一惊。
“不可能！”
丘处机断然否定，“洪帮主的掌法，老道我亲眼见过，虽也刚猛，却是‘侠之大’的刚猛，堂堂正正。但这小子……”
丘处机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林夜的气势里，没有侠，也没有魔。
那是更古老、更纯粹的东西。
那是“力”的本身。
是天地间最原始、最不讲道理的……
力量的具现化。
一头自远古洪荒中苏醒的巨龙，缓缓睁开了它的黄金瞳，漠然地注视着脚下这群试图挑衅它的蝼蚁。
蔑视。
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纯粹源于生命层次差距的蔑视。
“他……他怎么可能是我们全真教养出来的弟子……”
孙不二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是啊，这才是最让他们心胆俱寒的地方。
一个在全真教长大，被他们视为天赋低下、任人欺凌的废物三代弟子，摇身一变，成了古墓派的座上宾。
如今，更是施展出他们闻所未闻、却又强大到令人窒息的神秘武学。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对林夜的认知，除了“叛徒”和“欺师灭祖”这两个标签外，几乎一片空白。
而这片空白，此刻正化作最深沉的恐惧，笼罩在每一位全真七子的心头。
他们发现，自己招惹了一个完全未知的、无法理解的恐怖存在。……
外围观战的江湖群雄，此刻早已鸦雀无声。
他们原本是来看热闹的，来看全真教如何清理门户，看郭靖大侠如何降妖伏魔。
在他们想象中，应该是全真七子布下大阵，郭大侠在一旁掠阵，那“魔头”林夜左支右绌，最终被正义的剑锋刺穿胸膛，大快人心。
可现在，剧本拿错了。
“那……那是什么功夫？光一个起手式，我怎么就感觉有点喘不过气来？”
一个来自山西的刀客，额头渗出冷汗，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好……好霸道的气息！”
他身旁的一个镖师，脸色，“我……我曾经有幸远远见过一次郭大侠出手，那威势已经如同天神。可……可这年轻人的气势，……比郭大侠还要……”
他不敢说下去了。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郭靖的降龙十八掌，是“侠”的极致，是后天修炼的巅峰，让人敬佩。
而林夜的姿态，却是“神”的雏形，是先天带来的威压，让人……
恐惧。
人群中，几个见识不凡的老者，已经开始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惊骇与贪婪。
“如此年纪，便有这般武学意境……这已不是天赋能解释的了。此子身上，必有惊天奇遇！”
“降龙十八掌……莫非他得了当年北乔峰的完整传承？”
“北乔峰？那可是百年前的人物了！这怎么可能！”
“若真是如此……那这套掌法的价值，恐怕比《九阴真经》还要高！”
一道道或灸热、或阴冷的目光，穿过人群，聚焦在林夜身上。
原本铁板一块的“正道联盟”，在绝对的力量与巨大的诱惑面前，悄然出现了裂痕。
每个人心中，都开始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林夜，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奇妙状态。
当他摆出“亢龙有悔”起手式的那一刻，体内由系统灌输的、属于乔峰的武学感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占据了他的灵魂。
他的眼前，不再是终南山，不再是那些面目各异的“敌人”。
而是一片苍茫的、被战火染红的北国大地。
耳边，响起了金戈铁马的悲鸣，响起了契丹与大宋将士的嘶吼。
一个高大、伟岸、充满了悲剧英雄色彩的背影，在他的意识深处，与他缓缓重合。
“轰！”
林夜的脑海中，有一声龙吟炸响。
他感受到了。
他感受到了乔峰打出这一掌时的心境。
那不是为了炫技，不是为了杀戮，更不是为了争强好胜。
那是守护。
是“我身后，是阿朱，是雁门关，是天下苍生，谁敢上前一步”的决绝与担当！
是哪怕与全世界为敌，也要守住心中一方净土的无悔与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