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撒谎我不知道。”
朱子柳的视线转向那些还在卖力泼洒火油的全真弟子,“但我知道,名门正派,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火烧人家的祖坟基业,这和马匪有什么区别?”
他的话很轻,却让快刀三娘陷入了沉默。
是啊,他们是来讨伐魔头,可现在看来,全真教的行为,比魔头还要魔头。
“而且……”
朱子柳顿了顿,眼中闪过疑惑,“我年轻时游历终南,见过全真教的三代弟子。那个林夜,我有点印象,是资质最差、最受欺负的一个。一个被所有人踩在脚底的‘废物’,怎么一转眼,就成了需要整个全真教倾巢出动来对付的‘魔头’?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废物,要么是得了奇遇,要么是……背了黑锅。”
快刀三娘嗤笑一声,她闯荡江湖多年,最不信的就是这种一面之词的故事。
“全真教说是他杀了尹志平,可有证据?人证?物证?还是说,全真教的一张嘴,就是证据?”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东西——怀疑。
人多的一方,就一定是正义吗?
声音大的一方,就掌握着真理吗?
那个叫林夜的年轻人,字字珠玑。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前这数百名江湖好汉,不过是一群嗡嗡叫的夏虫。
而他身边的那个女子,眼神更冷。
她的世界里只有三样东西:她自己,她身边的男人,和那些试图闯入他们世界的敌人。
她的剑握得很稳,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杀意,让快刀三娘这个玩刀的行家都感到一阵心悸。
这两人,根本不象走投无路的亡命徒。
他们更……
被一群蝼蚁惹怒了的神明。
这个念头一出,快刀三娘自己都吓了一跳。……
终南山外,二百里处。
夕阳如血,将苍茫的官道染成一片凄艳的红色。
一座破败的土地庙里,金轮法王盘膝而坐,双掌缓缓贴在霍都的后心。
雄浑的内力如温水般流淌,修复着他体内被降龙十八掌震断的经脉。
霍都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体不时因为剧痛而抽搐。
他英俊的面容此刻因为痛苦和屈辱而扭曲,眼中满是怨毒。
“师……师父……”
他艰难地开口,“那郭靖……蛮不讲理,武功……武功又太过刚猛……弟子……弟子一时不慎……”
“不必多言。”
金轮法王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胜败乃兵家常事。只是我没想到,中原武林出了一个郭靖,竟能一招之内,就废了达尔巴的双臂。”
一旁的达尔巴哼哼唧唧,他的两条骼膊软软垂着,显然骨头已经碎了。
他虽然憨直,但此刻看向霍都的眼神里,也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埋怨。
若不是王子师兄非要逞能去招惹那个郭靖,自己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霍都感受到了达尔巴的目光,心中更是羞愤交加。
他本想在蒙古大汗面前立功,才主动请缨前来连络全真教,谁知出师未捷,先被郭靖这个莽夫打成重伤,颜面尽失。
金轮法王收回手掌,霍都喉头一甜,又是一口瘀血喷出,但气息总算顺畅了许多。
“你们的伤,没有三五个月,休想痊愈。”
金轮法王淡淡说道,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颗黑色的药丸,“先服下,保住心脉。”
就在这时,一名蒙古武士从外面快步走入,单膝跪地。
“国师,探子回报,终南山那边有大动静。全真教召集了数百名江湖人士,正围攻活死人墓,说要诛杀一个叫林夜的叛教魔头。”
“哦?”
金轮法王眉毛一挑,来了兴趣,“叛教魔头?这倒是有趣。全真教乃中原武林第一大派,门下弟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清理一个门户,竟要如此兴师动众,还请了外援?”
霍都喘息着,不忘趁机表现自己:“师父有所不知。全真教最是沽名钓誉,定是那叛徒做了什么让他们颜面扫地之事,他们才要将事情做绝,以儆效尤,顺便向整个武林彰显他们‘替天行道’的威风。”
他这话虽是揣测,却也说到了点子上。
金轮法王闻言,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雄浑,震得破庙的屋顶簌簌落下灰尘。
霍都和达尔巴不明所以,惊愕地看着自己的师父。
金轮法王笑声一收,眼中闪铄着洞悉一切的冷光。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庙门口,望着远处终南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深的嘲讽。
“权力与话语,从来都掌握在他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手中。他们说那林夜是黑,那林夜就算浑身是白,也得被染成黑色。他们若想说他是白,哪怕他罪恶滔天,也能被塑造成回头是岸的浪子。”
他身为蒙古国师,对这种操纵舆论、定义敌我的把戏,再熟悉不过了。
在中原武林人士眼中,他金轮法王不也是一个“魔头”,一个企图染指中原的“恶人”吗?
可谁又在乎真相?
“师父的意思是……全真教在演戏?”
霍都的脑子转得飞快。
“是不是演戏不重要。”
金轮法王转过身,目光深邃,“重要的是,这场戏,让中原武林最强的两股势力——全真教和郭靖,都搅了进去。这对我们而言,是好事。”
他的目光扫过两个不成器的弟子,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在这里好好养伤。为师,要去终南山,亲眼看一看这场好戏。”
他要看看,那个能把全真教逼到如此境地的“魔头”林夜,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更要看看,这些自诩正义的中原武人,是如何上演这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闹剧的。
或许,这场混乱之中,还藏着他蒙古南下大计的……
新机会。
金轮法王的身影,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血色的夕阳尽头。
破庙里,只剩下霍都阴晴不定的脸,和达尔巴痛苦的呻吟。
终南山,活死人墓前。
风是冷的,裹挟着山间松柏的清苦气息,吹在人脸上,像细碎的冰碴。
数百道身影,黑压压一片,堵死了通往古墓的每一寸路径。
他们手中的刀剑在午后阳光下折射出森然的寒芒,汇成一片刺目的光海。
那些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也晃得人心头发慌。
人群的最前方,是全真教的道士们。
为首的丘处机须发戟张,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手中的长剑嗡嗡作响,下一刻就要脱鞘而出,饮人鲜血。
他身旁的马钰、王处一等人,亦是面沉如水,眼中怒火与杀意交织。
在他们身侧,站着一个身材魁悟、面容方正的男人。
他浓眉大眼,神情刚毅,眉宇间自有凛然正气。
郭靖。
江湖人称“北侠”的郭靖。
此时,这位名满天下的大侠,正用沉痛又决绝的目光,盯着前方。
那里,只站着两个人。
林夜,一身青衫,身形挺拔如松。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无恐惧,也无愤怒,只有近乎漠然的平静。
眼前这数百名杀气腾腾的武林人士,不过是山间的一群聒噪的鸦雀。
他身边,站着小龙女。
她依旧是一袭白衣,胜过山巅的积雪。
绝美的容颜上不染尘埃,一双眸子清冷如寒潭,映不出这世间的纷扰与喧嚣。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林夜身旁,半步不退。
她的手,轻轻被林夜握在掌心。
那份温暖,是她此刻唯一能感知的真实。
“林夜!你这欺师灭祖的叛徒!还不速速跪下受死!”
人群中,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嗓子,象一粒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火药桶。
“杀了这个魔头!为尹志平师兄报仇!”
“全真教的叛逆,人人得而诛之!”
“郭大侠在此!妖孽休想猖狂!”
喊杀声、咒骂声、兵刃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化作浑浊的声浪,冲天而起,惊得林中飞鸟四散。
一张张面孔,因为“正义”而扭曲,因为“激愤”而狰狞。
他们看向林夜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一只已经板上钉钉的邪魔。
林夜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片“正义”的海洋。
他看到了人群里,被几个师弟搀扶着的赵志敬。
那张熟悉的、曾经无数次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脸,此刻正因为伤痛而显得有些苍白。
但赵志敬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满是怨毒与快意。
他甚至还冲着林夜,扯出了一个得意的、挑衅的笑容。
看,这就是你的下场。
这就是得罪我的下场!
林夜读懂了他眼中的讯息,心中却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这就是名门正派。
他林夜,不过是打伤了一个终日以欺压同门为乐的败类。
他林夜,不过是杀了一个企图奸污无辜女子的淫贼。
于是,他就成了魔头。
于是,这些自诩侠义之士的名门正派,便群起而攻之,要将他挫骨扬灰。
他们的刀剑,指向的不是作恶者,而是揭露罪恶的人。
他们要杀的,不是那个禽兽不如的尹志平,而是让尹志平的丑事与全真教的污点暴露于天下的他。
杀人,原来也是分立场的。
名门正派杀人,叫“除暴安良”,“替天行道”。
而他林夜,只是想活下去,想保护身边的人,便成了“大逆不道”,“罪该万死”。
真是……
好一个黑白分明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