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归林山庄的青瓦上,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悸。
正厅里,油灯的光芒在湿冷的空气中艰难地撑开一小圈昏黄。云锦躺在长桌上,七根定魂针在她眉心周围形成一个微妙的星图,银针末端有极淡的灰黑色气息在缓慢逸散,那是被从神魂裂痕中逼出的恐惧残馀。
陈伯将那缕灰黑色气息引至油灯火焰上,气息触及火光时发出细微的“滋啦”声,化作一缕白烟消散。他做完这一切,才直起身,浑浊的眼睛看向陆离:“定魂针的效力最多六个时辰。这期间,她不会恶化,但也不会好转。”
陆离的目光落在云锦腰间的香囊上。那个香囊很不起眼,靛蓝色的粗布缝制,边缘已经磨损发白,上面绣着一个褪了色的云纹,和她衣领袖口的纹路一模一样。
“陈伯,”陆离开口,“您刚才说的信物……具体是什么样子?”
老人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向神龛。他伸手取下那柄断剑,动作轻柔得象在触碰易碎的瓷器。断剑的剑格处,有一个凹槽,型状很不规则。
“云大人当年留下两件信物。”陈伯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低沉,“一件是他随身的‘云纹佩’,可开启山庄所有常规禁制。另一件,是他从蜀山带出的‘剑冢令’,专为开启地下密室而铸。”
他将断剑的凹槽展示给三人看:“剑冢令就嵌在这里。三十年前云大人离开山庄时,带走了它。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会有人带着剑冢令回来。”
林清源靠坐在墙边,右眼已经完全失明,左眼也只能勉强分辨光影。他喘着气问:“那云纹佩呢?”
“云大人给了他的女儿。”陈伯的目光落在云锦腰间,“就在那个香囊里。”
石勇眼睛一亮:“那我们是不是可以……”
“没用。”陈伯摇头,“云纹佩只能打开山庄外围的阵法信道和普通库房。地下密室的封印,是云大人请蜀山剑冢的守剑长老亲自布下的‘九锁连环阵’,必须用剑冢令才能开启。少一环都不行。”
正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雨声,只有云锦微弱但平稳的呼吸声。
“剑冢令……”陆离重复着这三个字,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蜀山剑冢,深渊之上,玄寂踏空而来时,腰间似乎挂着一块黑沉沉的令牌。
“前辈,”他看向陈伯,“剑冢令是不是……黑色的,约掌心大小,正面刻着山形,背面刻着‘守’字?”
陈伯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出一丝精光:“你见过?”
“在蜀山剑冢,守冢人玄寂前辈身上。”陆离快速说道,“他腰间挂着一块那样的令牌。”
“那就对了。”陈伯长长吐出一口气,不知是释然还是更深的忧虑,“剑冢令本就是守剑长老的身份象征。云大人当年能从剑冢借出‘止戈剑’的碎片布阵,靠的就是那块令牌的信誉。他死后,令牌自然该回归剑冢。”
他顿了顿,看向陆离:“但既然玄寂肯借你镇龟匕,甚至允许你二十日后返回剑冢修行……或许,你可以试着向他借用剑冢令。”
“二十日……”林清源苦笑,“云锦等不了二十日,我也等不了。”
陈伯没有接话。他只是走回长桌边,再次检查云锦的状况。定魂针的银光稳定,但少女的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其实,”老人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还有另一个办法。”
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他身上。
“九锁连环阵,之所以需要剑冢令,是因为阵法内核融入了止戈剑的剑意。”陈伯缓缓说道,“剑意认主,只响应特定的‘印记’。剑冢令就是那个印记。”
他抬起头,看向陆离:“但如果你身上……有比剑冢令更直接的、止戈剑认可的印记呢?”
陆离下意识按住胸口。
那里,三匕封印正在缓慢流转。而在封印深处,他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银白色的剑意,那是止戈剑在认可他时,残留在他体内的一道“种子”。
“你是说……”陆离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可以试着用那道剑意,去共鸣密室的阵法。”陈伯说得并不确定,“这只是我的猜测。三十年前,云大人布阵时曾提过一句:‘若后世有得止戈认可者,或许可破常理’。但他没细说,我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
风险。
巨大的风险。
如果失败,可能会触动阵法的反噬,甚至可能直接毁掉密室。而那里,有他们急需的“净尘露”,有云破天三十年调查的全部情报,有眼下唯一的生路。
陆离看向云锦,看向林清源。
然后,他点头:“试试。”
陈伯没有劝阻。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钥匙,走到正厅东侧的墙壁前。那里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蜀山云海。老人将画轴掀起,露出后面一个隐蔽的锁孔。
钥匙插入,转动。
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很深,看不到尽头,只有冰冷的、带着霉味的风从下方涌上来。
“跟我来。”陈伯提起油灯,率先走下。
陆离让石勇留下照看云锦和林清源,自己跟着陈伯进入密道。
石阶很长,至少有五十级。越往下走,温度越低,空气越潮湿。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还有一些模糊的刻字,都是些古籍上的箴言警句,字迹与山庄门楣上的“归林”二字如出一辙,应该是云破天亲手所刻。
“云大人当年在这里待了三年。”陈伯的声音在狭窄的信道里回荡,带着空旷的回音,“他白天在山庄研究古籍、配制药剂,晚上就下来刻这些字。他说……总要给后来者留些东西。”
陆离的手指拂过墙上一行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刻痕很深,每一笔都带着决绝的力量。
“云大人当年查到什么,才会刻下这句话?”陆离问。
陈伯的脚步顿了顿。
“他查到……所谓的‘饲魔计划’,早在三千年前大禹王分封囚徒时,就已经开始了。”老人的声音里有压抑了三十年的悲凉,“每三百年一次大祭,每三十年一次小祭,用活人的血肉和魂魄,喂养那些封印里的怪物,让它们既不会彻底醒来,也不会真正死去。”
“为什么?”陆离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因为一旦囚徒彻底死亡,它们映射的‘概念’就会从天地间消失。”陈伯转过头,油灯的光映着他苍老的脸,“而概念是维持天道平衡的基石。恐惧消失,众生将无所畏惧,陷入疯狂;战意消失,军队将失去士气,外敌可长驱直入……九大概念,缺一不可。”
陆离想起玄寂在剑冢说过的话:“囚徒是上古万灵负面情绪的集合体”。
原来如此。
不是不想杀,是不能杀。
“所以荀文若他们……”陆离的声音发紧。
“他们延续了三千年的做法,只不过做得更‘精细’。”陈伯冷笑,“选特定八字、特定血脉的人作为祭品,最大化利用;创建书院、辑妖卫体系,将祭祀包装成‘殉职’、‘意外’;甚至……培养专门的‘容器’,试图将囚徒的力量掌控在人类手中。”
容器。
陆离按住了胸口。
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扇青铜门。门高三丈,宽两丈,表面布满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装饰,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符文,彼此勾连成一个巨大的、立体的阵法。青铜门中央,有九个锁孔,排列成九宫格。
九锁连环阵。
陆离能感觉到,门后传来一股庞大而古老的剑意,那是止戈剑的气息,虽然微弱,但本质极高,仿佛一位沉睡的巨人。
“就是这里。”陈伯停在门前三步外,“我不能靠近了。三十年前云大人布阵时,我的气息已经被阵法记录为‘守护者’,一旦踏入警戒范围,会触发防御机制。”
他将油灯放在地上,后退几步:“剩下的,靠你自己。”
陆离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向青铜门。
距离越近,那股剑意就越清淅。它并不凌厉,反而有种沉静的、仿佛看透千年沧桑的厚重感。但在这厚重之下,隐藏着绝对的规则,非剑冢令者,不可入。
陆离在门前一丈处停下。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内。
胸口的三匕封印在缓缓旋转,青、赤、铜三色光芒稳定而均衡。而在封印的最深处,那道银白色的剑意种子,正在像心脏一样微微搏动。
陆离伸出手,掌心贴向青铜门。
没有直接触碰,在距离门面三寸处停住。
他开始运转那道剑意种子。
很慢,很小心。
银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渗出,像雾气般飘向青铜门。光芒触及门面的瞬间,那些复杂的符文忽然活了过来——它们开始流动、重组,象一群被惊动的游鱼。
门中央的九个锁孔,同时亮起微光。
第一个锁孔,亮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每亮起一个锁孔,陆离就感觉体内的剑意种子被抽走一分。那不是消耗,更象是“验证”——阵法在检查这道剑意是否纯正,是否真正得到了止戈剑的认可。
第四个,第五个……
陆离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
他感觉到,阵法检查的不仅是剑意的真伪,还有他的“资格”。一股无形的意念顺着剑意连接,反向探入他的意识,翻阅他的记忆,审视他的本心。
苍梧山的绝望,临渊城的逃亡,蜀山的试炼,归林山庄的决择……
一幕幕画面被快速浏览。
第六个锁孔亮起。
那股意念停在了某个记忆片段上,剑冢深渊,他松开手,放弃抵抗,对止戈剑说“如果你觉得我不配,那就杀了我”。
片刻的停顿。
然后,意念退去。
第七个,第八个锁孔同时亮起。
只剩下最后一个。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陆离胸口的囚徒本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剧烈躁动起来!青黑色的雾气不受控制地从封印缝隙中渗出,试图顺着剑意连接,反向污染青铜门上的阵法!
“糟了!”陆离心中大骇。
止戈剑的剑意与囚徒本源,本就相互排斥。他刚才全力运转剑意,导致封印出现了细微的松动,给了本源可乘之机!
青铜门上的符文开始紊乱。
已经亮起的八个锁孔,光芒开始明灭不定。阵法发出了低沉的嗡鸣声,那是被异物侵入的警告!
更可怕的是,阵法判定这道剑意“不纯”,开始激活反制机制,九个锁孔的光芒骤然转为赤红,门上的符文像烧红的铁链般开始收紧,一股毁灭性的力量正在快速汇聚!
一旦反制完全激活,不仅陆离会被重创,整个密室都可能崩塌!
“收回来!”陈伯在后方急喝,“快断开连接!”
陆离咬牙,试图强行切断剑意连接。
但做不到。
剑意种子已经和阵法深度勾连,就象树根扎进了岩石,硬拔只会两败俱伤。而囚徒本源的污染还在持续,青黑色的雾气已经渗入了阵法最表层的符文,开始腐蚀那些古老的纹路!
青铜门的嗡鸣声越来越响,整条密道都在震颤!
陈伯脸色惨白,他想要上前帮忙,但刚踏出一步,阵法就分出一道赤红的锁链虚影,将他狠狠逼退!
“陆离!”老人嘶吼,“用镇龟匕!强行镇压本源!”
陆离左手摸向怀中,镇龟匕在手。
但就在他准备拔出匕首的瞬间。
一个微弱但清淅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别动。”
是云锦的声音。
不,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就象之前在剑冢,止戈剑传递信息那样。
“父亲……在香囊里……留了后手……”
云锦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捏碎……云纹佩……”
陆离猛地回头。
密道上方,正厅的方向,传来石勇惊喜的喊声:“云姑娘!你醒了?!”
但云锦的意识传递还在继续:
“快……阵法要……记录你的气息了……一旦记录为‘入侵者’……就再也……打不开了……”
陆离没有丝毫尤豫。
他右手依旧维持着剑意输出,左手从怀中掏出一物,不是镇龟匕,而是之前从云锦香囊中取出的那枚云纹佩。陈伯说过,这玉佩只能开外围禁制,对密室无用。
但云锦不会在这种时候骗他。
陆离五指用力。
“咔嚓——”
云纹佩应声而碎。
玉佩碎裂的瞬间,并没有想象中的光芒四射。相反,所有碎片化作了一捧极细的、银白色的粉末。那些粉末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空中,仿佛有生命般,自动飘向青铜门。
然后,渗了进去。
不是从锁孔,是从门本身的材质——那些青铜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孔洞,粉末轻易地渗透进去,消失不见。
一息。
两息。
三息。
什么也没发生。
青铜门的反制还在继续,第九个锁孔的赤红光芒已经亮到了极致,毁灭性的力量即将爆发!
陆离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就在第四息——
“嗡……”
一声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清越如龙吟的剑鸣,从青铜门内部响起。
门上的赤红光芒,骤然熄灭。
九个锁孔的光芒,重新变回银白。
然后,它们一个接一个,缓缓旋转起来。
不是开启,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仿佛密码锁对位般的过程。每一个锁孔旋转到特定角度时,都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当第九个锁孔归位——
“轰隆隆……”
沉重的、仿佛从远古传来的摩擦声。
青铜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密室。密室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个玉盒。四周墙壁上,是密密麻麻的书架,上面堆满了卷轴、书册、笔记。
而在密室正对的墙壁上,刻着一行大字,笔力遒劲,深入石壁三分:
“后来者,若见此字,吾已身死。室内所有,任尔取用。唯有一言相告——”
“莫信荀文若。”
落款是:云破天,癸卯年九月十七。
陆离站在门口,看着那行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伯走上前,看着那熟悉的字迹,老泪纵横。他对着密室深深一躬,声音哽咽:“云大人……三十年……终于有人……进来了……”
密室里,有他们急需的净尘露。
有云破天三十年调查的全部真相。
也有……更多、更沉重的责任。
陆离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
而在他身后,青铜门缓缓合拢。
最后一个锁孔归位的瞬间,陆离清淅地感觉到——自己的气息,已经被阵法永久记录。
不是“入侵者”。
是“继承者”。
与此同时。
山庄外,暴雨如注的山林中。
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树梢上。
为首者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年轻但阴鸷的脸。他盯着远处山庄里那点微弱的灯火,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找到你们了。”
他的腰间,挂着一枚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山形,背面刻着“守”字。
剑冢令。
但持令者的眼睛,是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