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东方的云层时,五人已经离开临渊城三十里。
没有走官道,没有渡河,甚至没有经过任何一个村庄。林清源用地脉堪舆符勉强压制了沿途的气息波动,但代价是他的左臂伤口彻底溃烂,整条小臂呈现死灰色,皮肤下象有无数细虫在蠕动——那是恐惧侵蚀正在深入骨髓。
老瞎子被石勇背着。老人的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响。胸前的爪痕已经蔓延到脖颈,黑色的血管像蛛网般爬上脸颊。但他那只枯瘦的手,依旧死死抓着铁锤的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陆离背着云锦。少女的体温低得吓人,右肩伤口虽然不再渗血,但周围的皮肤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破妄瞳的反噬让她的意识沉入深海,偶尔会发出模糊的呓语:
“爹……别去……”
“血……祭……”
每一次呓语,都让陆离的脚步更沉一分。
他知道云锦的父亲云破天当年追查“饲魔计划”时,在临渊城留下了“血亲为祭,锚点将倾”的密报。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场三十年前的调查,最终让云破天付出了什么代价。
“停。”林清源忽然抬手。
众人停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缘。这里曾是连通临渊城与蜀山方向的主要水道,但三年前一次地脉异动让河道改道,留下这片遍布卵石的滩涂。
林清源蹲下身,将手掌按在一块发黑的卵石上。他脸色骤变:
“追来了。”
“多远?”陆离问。
“四十里,最多一个时辰。”林清源站起身,右手指尖渗出细密的血珠——那是过度使用堪舆术探查地脉的代价,“周断岳没有走官道,他带着天罚队直接横穿荒野……速度比我们快一倍。”
石勇脸色发白:“那怎么办?我们现在这状态,根本跑不过……”
“不跑了。”陆离将云锦轻轻放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用蔽日篷盖好,“在这里等他们。”
“你疯了?”林清源瞪大眼睛。
“跑不掉。”陆离的声音很平静,“周断岳的千里追魂术能锁定百里内的囚徒波动,我身上有囚徒本源,就象黑夜里的火把。无论跑多远,他都能找到。”
他看向东方,那里朝阳已经完全升起,将天边染成血色:
“所以,让他来。”
“然后呢?”石勇颤声问,“我们打得过天罚队?那可是辑妖卫最精锐的战力,每个队员都有法相境以上的修为,周断岳本人更是神藏境巅峰……”
“打不过。”陆离承认,“所以不是要打赢。”
他从怀中掏出那块镇妖司的铁牌——赵玄戈的遗物。铁牌边缘锋利,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蜀山剑冢暴动,剑锁天地大阵开启。”陆离缓缓说,“玄寂不会让我们进去,但如果我们身后追着天罚队……一个神藏境巅峰,十二个法相境,这样的战力强行冲击剑冢大阵,玄寂会怎么做?”
林清源瞳孔收缩:“他会……反击。”
“剑锁天地大阵,据说是上古剑仙留下的护山禁制,全力运转时,剑气能绞杀造化境以下的一切闯入者。”陆离握紧铁牌,“周断岳再强,也只是神藏境。他冲阵,玄寂就会反击。而那时,剑冢大阵会出现短暂的缺口——”
“——我们趁乱进去。”林清源接上后半句,但眉头紧皱,“可这太冒险了。万一玄寂连我们一起绞杀怎么办?万一缺口出现的时间太短,我们来不及怎么办?万一……”
“没有万一。”陆离打断他,“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看向昏迷的云锦,看向濒死的老瞎子,看向重伤的林清源和恐惧的石勇:
“以我们现在的状态,根本到不了蜀山山门。就算到了,也进不去。只有让更强大的外力冲击大阵,我们才有机会。”
林清源沉默了。
他知道陆离是对的。他们现在就象一群负伤的猎物,身后是紧追不舍的狼群。唯一的生机,是把狼群引向更强大的猛兽,在猛兽与狼群厮杀时,从夹缝中穿过。
但这也意味着,他们要同时面对天罚队和剑冢大阵的双重危险。
“还有一个问题。”林清源说,“周断岳不傻。他看见蜀山大阵,未必会硬冲。如果他选择围而不攻,等我们出去……”
“他会冲的。”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老瞎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空洞的眼框“看”着东方,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荀文若的弟子……都是疯子。他们眼里只有任务,没有生死。周断岳接到的命令是‘带回陆离’,这意味着……如果带不回你,他回去也是死。”
老人咳出一口黑血,继续说:
“所以他会冲。哪怕知道前面是剑冢大阵,他也会冲。因为冲了可能死,但不冲……一定会死。”
陆离点头,然后开始布置。
他让石勇把老瞎子安置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用碎石和枯草做简单伪装。让林清源在河床周围布置最后几张干扰符——虽然挡不住天罚队,但至少能拖延片刻。
而他自己,走到河床中央。
盘膝坐下。
“你要干什么?”林清源问。
“让火把烧得更亮些。”陆离合上眼睛。
他不再压制体内的囚徒本源。
那一团青黑色的、不断低语的力量,在他刻意放松控制后,开始疯狂扩散。锁印纹路从胸口向上蔓延,爬上下颌,爬上脸颊,最后在左眼角下方汇聚成一个扭曲的、像锁链又象眼睛的印记。
青黑色的雾气从周身毛孔渗出,在晨光下翻涌如活物。
人性,开始下跌。
四成七。
四成六。
四成五。
每下跌一个点,陆离就感觉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被剥离。先是昨天清晨铁匠铺里炭火的气味,然后是更早之前,在书院藏书阁翻到一本旧书时,纸张特有的霉味……
记忆作为燃料,供养着这股力量的扩散。
三十里外。
一支十二人的队伍正在荒野上疾行。
他们全都穿着暗金色的轻甲,甲胄表面流动着淡淡的符文光泽。每人腰间都佩着一柄制式长刀,刀鞘上刻着“天罚”二字。脚步整齐划一,踏过地面时几乎没有声音,象一群沉默的鬼影。
队伍最前方,是一个身高八尺的壮汉。
周断岳。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脸庞线条刚硬如刀削,右眼下方有一道寸许长的疤痕,像被什么利器划过。那双眼睛是纯粹的金色——不是瞳术的光芒,而是天生异象,据说能看穿一切伪装和隐匿。
此刻,这双金色瞳孔正盯着西方。
“波动增强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目标在主动释放气息……距离三十里,在干涸的洛水河床。”
身后一名队员上前半步:“统领,这可能是陷阱。”
“知道。”周断岳面无表情,“但命令是‘带回陆离’。如果是陷阱,就连陷阱一起踏平。”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
十二名队员同时提速,身形化作十二道暗金色的流光,在荒野上拉出长长的残影。所过之处,草叶被气息割裂,地面留下浅坑。
速度比刚才又快了三成。
河床上。
陆离睁开眼睛。
左眼的瞳孔已经完全变成青黑色,右眼还维持着人类的褐色,但眼底深处也开始有黑丝蔓延。人性停在四成三,再往下,他就会开始遗忘重要的人、重要的承诺。
但他没有停止。
因为他已经感觉到,那股强大的、带着杀意的气息,正在快速逼近。
二十里。
十里。
五里。
天边出现暗金色的光点,象一群陨星坠落。
陆离站起身,拔出镇龙匕。匕首在晨光下反射着冷硬的青光,与左眼的青黑形成诡异的呼应。
林清源握紧长剑,站在他左侧三步外。石勇双手握住铁棍,站在右侧。两人都在微微颤斗——不是恐惧,是身体到达极限的本能反应。
老瞎子靠在岩石后,用最后的力量握紧铁锤。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但声音太轻,被风吹散了。
只有陆离听见了那句话。
“云破天……当年也是这么选的。”
下一刻,暗金色的流光降临河床。
十二名天罚队员呈扇形散开,封死所有退路。周断岳站在最前方,金色瞳孔扫过众人,最后锁定陆离。
“陆离。”他开口,“奉辑妖卫总舵令,带你回去。若反抗,格杀。”
陆离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那就来杀。”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断岳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暗金色的闪电,直扑陆离。右手成爪,指尖凝聚出实质般的金光,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这一爪,能抓碎山岩。
陆离没有躲。
他迎着那一爪,将镇龙匕横在胸前。匕首表面青光大盛,化作一面虚幻的盾牌——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震彻河床。
陆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十丈外的岩石上。岩石表面炸开蛛网般的裂纹,他咳出一口血,胸口的锁印纹路又蔓延了一寸。
但周断岳也退了一步。
他的右手指尖,出现了一道细微的伤口,金色的血液渗出,滴落在地面,瞬间将卵石腐蚀出一个小坑。
“囚徒之力……”周断岳低头看着伤口,金色瞳孔微微收缩,“比预想的要强。”
他不再留手。
“结阵。”
十二名天罚队员同时拔刀。
刀光如雪,在晨光下连成一片暗金色的网。刀气纵横交错,封锁了整片河床的每一寸空间。这是天罚队的合击阵法,曾经绞杀过三个神藏境初期的魔头。
陆离擦去嘴角的血,站起身。
他看着那铺天盖地的刀网,看着步步逼近的周断岳,看着身后重伤的同伴。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转身就跑。
不是向蜀山方向,而是向着河床下游——那里是绝路,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峡谷能通行。
“追!”周断岳毫不尤豫。
暗金色的刀网紧随其后,象一群猎食的鱼群。
陆离冲进峡谷。
两侧是百丈高的悬崖,岩壁上布满风化的痕迹。峡谷狭窄,最宽处不过三丈,天罚队的合击阵型在这里无法展开,只能变成一条长龙追击。
这正是陆离想要的。
他在峡谷中狂奔,左眼的青黑越来越浓。每跑一步,脚下就留下一个浅浅的、燃烧着青黑色火焰的脚印。那些火焰不会熄灭,反而象活物般蔓延,试图缠绕追击者的脚踝。
三名天罚队员不慎踩中,青黑色的火焰瞬间顺着腿部向上蔓延。他们当机立断,挥刀斩断自己的小腿——伤口处没有流血,只有金色的光芒在蠕动,迅速再生出新的肢体。
但速度已经慢了半拍。
陆离抓住这半拍的间隙,猛地转身。
他不再逃跑,而是迎着追击的天罚队,反冲回去。
镇龙匕与镇凤匕同时出鞘。
左手青,右手赤。
两把匕首在空中划出两道交叉的弧光,弧光所过之处,空间出现细微的扭曲——那是“暴虐”与“焚欲”两个概念的交织,虽然只是碎片,但足以撼动现实。
最前方的两名天罚队员挥刀格挡。
刀与匕首相撞的瞬间,两人的动作同时僵住。
他们看到了幻象。
一人看到自己最珍视的弟子被自己亲手斩杀,那是他心中深藏的愧疚。一人看到毕生追求的武道境界在眼前崩塌,那是他最大的恐惧。
“妄念……”两人喃喃,刀势出现了万分之一息的破绽。
万分之一息,足够了。
陆离的身影从两人之间穿过。
青赤双匕划过他们的脖颈——不是斩首,而是更深层的、概念层面的斩切。两人的头颅还连在脖子上,但眼中的神采已经熄灭。身体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缓缓倒下。
一击,杀两人。
代价是,陆离左眼的青黑蔓延到了瞳孔边缘。他感觉脑海中又有什么被抽走——这次是母亲的声音,那个他从未见过、只在梦中听过模糊呼唤的声音。
人性,四成二。
周断岳的怒吼从后方传来:
“你找死!”
暗金色的身影骤然加速,几乎化作一道光束。他不再顾忌阵法,不再顾忌消耗,双手合握,凝聚出一柄长达三丈的暗金色巨刃——
“天罚斩!”
巨刃劈下。
峡谷两侧的岩壁在这股力量下开始崩塌,碎石如雨坠落。这一击的威势,已经超出了神藏境的范畴,触及到了造化的边缘。
陆离抬头看着那斩落的巨刃。
他没有躲。
因为他身后就是峡谷出口,出口外,是蜀山的轮廓。
那座巍峨的山峰,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那是剑气的颜色。山峰周围,隐约能看到无数细密的、像锁链又象丝线的银色光线在流动。
剑锁天地大阵,已经感知到了外敌的入侵。
陆离笑了。
他松开双手,让镇龙匕和镇凤匕悬浮在身前。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动作——
他张开双臂,迎向那斩落的巨刃。
象是在拥抱死亡。
又象是在迎接新生。
巨刃落下。
青赤双匕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与暗金色巨刃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太大,已经超出了人耳能捕捉的范畴。整个峡谷在那一刻陷入了绝对的寂静,然后——
刺目的、混杂着青、赤、金三色的光,从碰撞点炸开,象一颗太阳在峡谷中升起。两侧的百丈悬崖在这光芒中化作粉末,地面被掀起三尺,露出下面暗红色的、仿佛血肉般的岩层。
陆离的身影被光芒吞没。
周断岳的身影也被光芒吞没。
整个峡谷,连同峡谷中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抹去。
只有一道身影,从光芒中倒飞出去。
是陆离。
他浑身是血,左眼已经完全变成青黑色,右眼也只剩下最后一点褐色的边缘。胸口锁印蔓延到了脸颊,整个人看起来象一尊正在碎裂的、布满裂痕的雕像。
但他手里,还握着两把匕首。
而他的身体,正飞向峡谷出口,飞向那座笼罩在银色大阵中的山峰。
蜀山。
到了。
光芒散去。
周断岳站在峡谷废墟中央,暗金色甲胄表面布满裂痕,嘴角渗出一丝金色的血。他抬头,看着那道飞向蜀山的身影,金色瞳孔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凝重。
“统领!”幸存的九名天罚队员上前。
周断岳抬手,制止了他们的话。
他盯着蜀山方向,盯着那座已经开始泛起涟漪的银色大阵,缓缓开口:
“追。”
“可是大阵……”
“追。”周断岳重复,声音冰冷如铁,“要么带他回去,要么死在这里。没有第三个选择。”
九名队员沉默一息,然后同时躬身:
“诺。”
暗金色的流光再次升起,扑向蜀山。
而此时的陆离,正坠向蜀山山脚。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银色大阵,看着大阵表面开始凝聚的、数以万计的剑光,看着那些剑光转向自己。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等死。
是在感受。
感受体内那团青黑色的本源,感受两把匕首的共鸣,感受……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在距离大阵还有百丈时,他忽然睁眼。
左眼的青黑与右眼最后的褐色,在这一刻,同时亮起。
他举起镇龙匕,对准自己的胸口——
刺下。
不是自杀。
是唤醒。
匕首刺入锁印最密集的位置,刺入那团青黑色本源的内核。
剧痛如火山爆发般席卷全身。
但与之同时爆发的,还有一股古老、暴虐、仿佛要撕碎一切的力量。
囚徒碎片,彻底苏醒。
陆离张开嘴,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
那咆哮声化作实质的音浪,撞在银色大阵上——
大阵,震颤了。
不是被音浪撼动,而是被音浪中蕴含的、属于“囚徒”的、九概念之一“暴虐”的气息,触动了。
三千年前,囚徒被斩杀,九概念被封于九州。而蜀山剑冢封印的,正是九概念之一的——
“战意”。
暴虐与战意,本就是同源。
大阵表面,无数剑光在这一刻齐齐转向,不再锁定陆离,而是锁定他身后追来的、那九道暗金色的流光。
以及,最前方那道最强的、属于周断岳的流光。
守山三千年的玄寂,在这一刻,做出了判断。
外敌入侵。
大阵,启。
银色的光芒,淹没了天地。
与此同时。
河床峡谷废墟外三里处。
林清源背着老瞎子,石勇背着云锦,四人躲在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中。
他们看着远方蜀山方向冲天而起的银色光柱,看着光柱中隐约可见的、密密麻麻的剑影,看着那剑影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他进去了。”林清源低声说。
老瞎子靠在他背上,用最后的气息说:
“接下来……看他的造化了……”
话音未落,老人闭上了眼睛。
呼吸,停止了。
那只紧握铁锤的手,终于松开。
锤柄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岩洞中陷入死寂。
只有远处蜀山方向,剑鸣如雷,经久不息。
而更远处,临渊城方向。
锁龙井深处,传来第二声咆哮。
这一次,比第一声更响,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