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银台前头排著长队。
王胖子推著满满一车东西，在白芃芃前头，探头往前看。
前头还有五六个人，一个个慢悠悠的，收银员手里那个“嘀嘀”响的小玩意儿扫一下，电脑屏幕上就跳出价钱。
白芃芃站在王胖子旁边，没看前头的人，也没看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口香糖和电池。她看的是收银员手里的动作。
那是个女收银员，二十来岁，穿着超市的红色马甲，头发扎成个马尾。她动作很熟练，拿起一样东西，对准那个小玩意儿——“嘀”，放一边，再拿一样——“嘀”。
有时候碰上蔬菜水果，她还要在旁边的电子秤上称一下，按几个按钮，贴个标签，再“嘀”。
白芃芃看得很认真。
王胖子注意到她的目光，小声说：“那叫扫码枪。一扫，价钱就进电脑了。”
“嗯。”白芃芃应了一声，眼睛还盯着。
她看的不只是扫码枪，还有收银员旁边那个屏幕。屏幕上列著一行行字，每“嘀”一声，就多一行，最底下有个数字在跳，越来越大。
“那个是算账的。”王胖子又说，“自动加，不会算错。”
白芃芃点点头，没说话。
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他们前头那个大妈了。大妈买了半车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收银员扫得快，大妈往袋子里装得慢。装到一半，收银员说：“一共两百七十三块五。”
大妈从钱包里掏钱，数了三张一百的，又摸出几个硬币。收银员接过钱，在验钞机里过了一下，然后拉开抽屉找零。ez晓说网 哽薪嶵全叮叮当当一阵响，找回来一把散钱。
白芃芃看着那叠纸票子和硬币，眼神动了动。
王胖子以为她是在看钱，刚想说什么，前头大妈装完东西走了。收银员朝他们招手：“下一个。”
王胖子赶紧把购物车推过去，开始把车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白芃芃也帮忙，两人配合，很快东西就堆满了收银台旁边的传送带。
一样样东西扫过去，嘀嘀声响个不停。屏幕上的列表越来越长，最底下那个数字跳得让人眼花。
王胖子一边把扫过的东西往袋子里装，一边偷眼看白芃芃。她还在看，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人切菜。
终于，最后一样东西扫完了。收银员按了下键盘，说：“一共四百八十六块三。”
王胖子“哦”了一声，伸手去掏钱包。他从裤兜里摸出个皮夹子，打开，从里头抽出一张卡片。
那卡片是塑料的，深蓝色，上面印着银色的字和图案。王胖子把卡片递给收银员。
收银员接过卡片，在旁边的机器上一刷，然后把机器转向王胖子：“输密码。”
那机器是个方盒子，上面有个数字键盘。王胖子伸手，在键盘上按了六下。每按一下，机器就“滴”一声。
白芃芃看着王胖子的手指在那些数字键上按，又看看那个机器。机器上有个小屏幕，王胖子每按一个数字，屏幕上就显示一个星号。
按完了，王胖子收回手。
收银员等了一下，机器吐出一张小纸条。她把纸条撕下来，又拿了支笔，一起递给王胖子：“签字。
王胖子接过笔，在小纸条上唰唰写了两笔，然后把纸条还回去。
收银员看了一眼，把纸条收好，把那张蓝色卡片还给王胖子，说：“好了。”
王胖子接过卡片，塞回钱包，然后提起装好的两大袋子东西，对白芃芃说：“走了。”
白芃芃跟着他，两人离开收银台，朝超市出口走去。
继续往前走，下了楼梯，走进地下车库。车库里停满了车，空气里有股汽油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走着走着，白芃芃忽然开口了。
“胖子。”
“嗯？”
“刚才那个小卡片，”白芃芃问，“就是那个蓝色的，你给那个姑娘的——那个就能换东西咯？”
王胖子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她：“对啊，信用卡嘛。”
“不用现大洋？不用纸票子？”白芃芃又问，“就这么个小卡片，能换那么多东西？”
她说著，抬了抬手里提的袋子。袋子里有刀，有绳子，有压缩饼干，有肉干，有电池，有胶布沉甸甸的一堆。
王胖子乐了，心想你可算问到点子上了。他清清嗓子，开始解释：
“这叫信用卡，是银行发的。你用这卡买东西，不用当场给钱，银行先帮你垫上。等到月底，银行把账单寄给你，你再还钱给银行。”
他觉得自己解释得挺清楚，说完还补了一句：“怎么样，这设计聪明吧？”
白芃芃没说话。她慢慢走着，眼睛看着前面车库昏暗的角落，像是在想什么。
王胖子等她的反应。
又走了几步，白芃芃忽然转过头，看着王胖子，脸上露出那种“我明白了”的表情。
“哦，”她说，语气里带着点恍然大悟的味道，“晓得了。”
王胖子一喜：“明白了吧？这就是现代金融的”
他话没说完，白芃芃下一句就出来了。
“就是打欠条嘛。”
王胖子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把手里的袋子甩出去。
他站稳了，瞪大眼睛看着白芃芃。白芃芃还是一脸平静，仿佛刚才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欠欠条？”王胖子重复。
“嗯。”白芃芃点头，开始用自己的逻辑解释，“你看啊，你拿那个卡片，换了东西。你没给钱，是那个银行，先帮你给了。那你是不是欠银行的钱？”
王胖子张了张嘴：“是但是”
“那不就是打欠条？”白芃芃说，语气理所当然，“以前在码头，跟人赊账，也是打个条子，按下手印。月底结账，凭条子给钱。一样的道理嘛。”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就是现在的条子做得好看点，是张卡片。不用按手印，改签字了。哦，还要输密码。”
王胖子站在原地，手里提着沉甸甸的袋子，嘴巴张著，半天没合上。
他脑子里转着白芃芃的话——“打欠条”、“赊账”、“按手印”、“凭条子给钱”
然后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
信用卡那套复杂的金融逻辑、信用体系、还款周期、利息计算被白芃芃这么一说，全成了两个字：欠条。
简单，直接，粗暴，但好像还真他妈是这么回事。
王胖子看着白芃芃。白芃芃已经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了，步子不紧不慢，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他赶紧追上去，走到她旁边，侧过头看她。
白芃芃感觉到他的目光，也转过头：“咋子？”
王胖子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伸出没提袋子的那只手，竖起大拇指。
“芃芃，”他说，语气里带着佩服，“你这理解绝了。”
白芃芃眨眨眼：“不对么？”
“对！太对了！”王胖子说，“话糙理不糙！就是这么个理儿！”
白芃芃“哦”了一声，转回头，继续走路。
王胖子跟在她旁边，一边走一边摇头笑。他觉得自己以前那些关于信用卡的解释，什么信用额度、免息期、积分奖励全成了废话。
在白芃芃眼里，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都不重要。核心就一条：你拿了东西没给钱，你就是欠了钱。
欠钱，就得打欠条。
多明白。
两人走到车前。王胖子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白芃芃拉开副驾驶的门，也坐进去。
王胖子发动车子，引擎嗡嗡响起来。
车子驶出车库，开上马路。下午的阳光照进来，车里亮堂堂的。
白芃芃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楼房，车子，行人，招牌一样样往后掠。
车子继续往前开，朝着吴山居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