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钱烧完的灰堆还冒着最后一缕烟,被山风一吹,散了。咸鱼墈书罔 已发布蕞新漳結
吴邪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眼墓碑。白菊靠在碑前,那束白在青石颜色里挺扎眼。他转头对另外三人说:“走吧。”
王胖子应了声,张起灵已经转身往墓园主路走了。白芃芃还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们,看着墓碑。
吴邪以为她还要再看会儿,没催。
张起灵也在前头站住了,侧身看回去。
山风一阵阵过,吹得松树哗哗响。墓园里静,那响声就显得特别清楚。白芃芃站在风里,背带裤的一根带子被吹得飘起来,她又伸手把它按回去。
她就那么站着,看了墓碑好一会儿。
久到王胖子都忍不住想开口喊了,她忽然动了。
面朝着墓碑,往后退了三步。
退一步,停一下。三步退完,她又站定了。
吴邪皱了皱眉。这又是什么讲究?
然后白芃芃开口了。
声音不高,平平的,在山风里却听得很清楚。
“师父,”她说,用的是那种带着川音的调子,“我醒了。”
就这么三个字。说完,停了停。
风还在吹。远处有鸟叫,叽叽喳喳的。
白芃芃又开口:“世界变样喽。”
她抬起手,指了指墓园外的方向——虽然其实除了树什么也看不见。“楼高了,几十层,玻璃壳壳,太阳一照,晃眼睛。”
手又往另一个方向指:“车快了,四个轮子跑起来,比以前的火车还快。堵车的时候,一条街都是车,排起长龙。”
她放下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人穿得也花哨了。花衣裳,亮片片,裤子绷得紧啾啾的。我身上这个,”她扯了扯背带裤的带子,“他们说叫牛仔,料子硬戳戳的,耐磨。”
白芃芃说完那些,又停了。她站在那儿,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听什么。风吹过她额前的头发,她也没去拨。
然后她抬起眼,看着墓碑,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但还是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你看不到的,我帮你看。”
说完这两句,她不再停留,转身就往吴邪他们这边走。步子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背带裤随着步伐一荡一荡。
走到三人面前,她抬起头,眼睛从吴邪、王胖子、张起灵脸上挨个扫过去,最后说:“走嘛。”
吴邪还愣著。
王胖子先反应过来:“啊?哦,走,走。”
四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水泥路被太阳晒得发烫,踩上去有点软。松树影子投在路上,一块亮一块暗。
走到墓园门口。那个卖花的老太太还在,看见他们出来,抬了下眼皮,又低下头去继续择手里的纸花。
王胖子掏烟,想起来这是在墓园门口,又塞回去了。
“接下来咋整?”他问。
吴邪看了眼表,十点四十。“回市区,吃个午饭,然后去火车站。我看看下午有没车回杭州。”
“成。”
他们在路边等车。这个点儿,墓园门口车少,等了快十分钟才看到一辆计程车。吴邪招手,车停下来。
上车,吴邪对司机说:“回市区,到火车站附近就行。
司机应了声,发动车子。
车开下山路。白芃芃又靠着车窗往外看。这次她看得很安静,没说话。
车开到半路,经过一片工地。几栋楼正在盖,脚手架搭得老高,塔吊慢慢转着。
白芃芃盯着看,直到车开过去,看不到了,她才转回头。
“那个,”她忽然开口,“是盖楼用的?”
吴邪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看了眼:“嗯,塔吊。”
“好高。”白芃芃说。
“现在楼都盖得高,”王胖子接话,“几十层,上百层的都有。”
白芃芃点点头,没再问。
车进市区,热闹起来。红绿灯,车流,行人,喇叭声。白芃芃看着窗外,眼睛跟着路边那些招牌、店铺、行人转。
吴邪看她看得认真,忽然想起她刚才在墓前说的话。
——世界变样了。
确实是变样了。六十年,够长沙翻几个个儿了。那些她记忆里的老街、老铺子、老房子,恐怕没剩下几个。取而代之的是这些玻璃楼、宽马路、霓虹灯。
可她看着这些陌生的东西,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抗拒,就是平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件很自然的事。
车到火车站附近,吴邪让司机找了个能吃饭的地方停下。四人下车,找了家看起来还干净的小馆子。
中午饭点儿,店里人不少。他们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服务员拿来菜单,吴邪递给白芃芃:“你看看,想吃什么。”
白芃芃接过菜单,翻开来。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每道菜都看。
王胖子等不及了:“芃芃妹子,有啥想吃的没?”
白芃芃翻到一页,手指点了点:“这个。”
吴邪凑过去看,是红烧肉。
“行,”吴邪对服务员说,“红烧肉,再来个炒青菜,酸辣土豆丝,西红柿鸡蛋汤。四碗米饭。”
服务员记下,走了。
不多时菜上来了。红烧肉油亮亮的,肥瘦相间。白芃芃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咋样?”王胖子问。
白芃芃咽下去:“甜了。”
“红烧肉不就是甜的?”
“师娘做的不这么甜。”白芃芃说著,又夹了一块。
吴邪笑了。这姑娘,心里有杆秤,什么都跟以前比。
吃完饭,结账。走出馆子,外头太阳正烈,晒得人睁不开眼。
“去火车站,”吴邪说,“我看看车次。”
火车站人还是那么多。吴邪去售票厅看时刻表,王胖子带着白芃芃和张起灵在外头等。
白芃芃站在阴凉处,看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拖行李箱的,背大包的,抱小孩的,牵手的情侣。她看得很专注,好像每个人都能看出点什么来。
王胖子凑到张起灵旁边,小声说:“小哥,你说芃芃妹子这会儿在想啥?”
张起灵没说话,目光落在白芃芃侧脸上。
王胖子自问自答:“我猜是在适应。换了谁,一觉醒来过了六十年,都得懵。她能这么稳当,不容易。”
张起灵还是没说话。
吴邪从售票厅出来,手里拿着票:“三点二十的车,还有两个多小时。找个地方坐坐?”
“成。”
他们在候车室找了排椅子坐下。王胖子说去买水,走了。吴邪和张起灵坐一边,白芃芃坐对面。
候车室里吵,广播声,说话声,小孩哭闹声。白芃芃坐着,背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就是一排排椅子和来来往往的人。
吴邪看着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墓园,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看不到的,我帮你看。
这话现在想来,更像是句承诺。对师父的承诺,也是对她自己的承诺。
她要在这样一个全新的、陌生的世界里活下来,而且要活明白,活清楚。替师父看,也替自己看。
时间一点点过。候车室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吴邪靠在椅子上,有点昏昏欲睡。王胖子在玩手机游戏,手指戳得啪啪响。张起灵闭着眼,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白芃芃一直坐着,姿势都没怎么变。
广播响起,开始检票了。
吴邪站起来,活动了下发麻的腿:“走了,检票。”
四人排队,检票,进站台。绿皮火车已经等在轨道上,车身刷著“k536”。
白芃芃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
王胖子已经往上车口走了:“快点,找座位!”
白芃芃没动。她看了火车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往墓园的方向看了一眼——当然,隔着这么多建筑,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看了那一眼,很认真的一眼。
然后她转回头,拎起布包,朝王胖子那边走去。
步子还是不紧不慢的。背带裤的带子随着步伐晃啊晃,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