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漕运整顿(1 / 1)

崇祯十一年开春,长江上的冰凌尚未完全消融,漕运的号子声却已早早响起。自镇江至扬州,再沿运河北上,千帆竞发,舳舻相接,一派繁忙景象。这是大明的血脉,每年四百万石漕粮经此北上,供养京城,维系九边。

然而在这表面的繁忙之下,暗流汹涌更甚往昔。

南京“澄心堂”的书房里,陈子龙面前摊开的不是诗文典籍,而是厚厚一摞关于漕运的密报——这是过去三个月,通过“悦来居”在运河沿线各码头收集的信息,以及林远通过海商网络打听到的内情。越是细看,他眉头锁得越紧。

漕运之弊,积重难返。官方正额四百万石,从江南征收起运,到京师仓场收纳,中间耗损竟常达百万石之巨。这百万石“耗米”,名义上是弥补运输中的自然损耗和沿途开支,实则大半落入各级官吏、漕军将领、乃至沿河地方豪强的腰包。

更严重的是走私。漕船夹带私货本是公开的秘密,从最初的些许土产,发展到后来整船整船的私盐、私茶、私铁,乃至粮食。尤其是粮食——漕军将领勾结粮商,将部分漕粮在途中偷偷出售,再以次充好,或干脆谎报损耗。更有甚者,有些漕船甚至明目张胆地转运走私粮,沿运河各码头都有固定的“黑市”,日夜交易,无人敢管。

“去岁淮安府查获走私粮船三艘,涉粮两千石。”陈子龙指着一条记录,“结果呢?淮安知府以‘证据不足’为由,将船主罚银百两了事。那两千石粮食去了何处?无人知晓。”

陆平低声道:“先生,这还只是冰山一角。我们的人在扬州码头暗中观察,每晚都有不下十艘船悄悄卸货,多是粮食、盐铁。码头上的漕军守卒非但不查,反而帮忙望风。据说,每船‘平安钱’十两到五十两不等。”

“漕运总督衙门呢?就不管?”

“漕督史可法大人倒是想管。”陆平苦笑,“但他上任不过一年,漕军积弊已深,将领多是世袭,盘根错节。史大人整顿过几次,抓了几个小角色,却动不了根本。据说有次他想查一条涉及卫所指挥使的粮船,第二日就有数十漕军士卒‘请愿’,险些酿成兵变。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陈子龙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春寒料峭,但他的心更冷。徐家的覆灭震慑了地方豪强,可漕运这条线上的利益集团,比徐家庞大十倍、复杂百倍。他们手握兵权(漕军也算兵),控制着国家命脉,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正因为这是命脉,才必须整顿。太子殿下在密令中说得明白:“江南财赋,半出田亩,半赖漕运。田亩改革已开其端,漕运若不肃清,改革之利终将大半流失于此暗渠之中。且将来若有变故,漕运便是南北之咽喉,必须掌控。”

掌控。这两个字重若千钧。

陈子龙沉思良久,转身道:“备车,我要去拜访史可法大人。”

漕运总督衙门设在淮安,但史可法每年开春都会南下巡视,此时正驻节扬州。陈子龙的拜帖递进去,不过半个时辰,便获接见。

史可法时年三十七岁,面容清癯,目光锐利,一身半旧的官袍穿得整整齐齐。他在花厅接待陈子龙,礼仪周全,却不失封疆大吏的气度。

“陈先生大名,本督久仰。”史可法开门见山,“先生奉东宫之命在江南行事,清丈田亩、整顿工商,本督亦有耳闻。龙潭徐氏之事,更是雷厉风行。不知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陈子龙拱手:“史督宪明鉴。下官今日来,是想与督宪谈一桩合作——整顿漕运,肃清走私。”

史可法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漕运之事,乃本督分内职责。只是不知陈先生所说的‘合作’,是何意?”

“下官直言。”陈子龙坦然道,“督宪欲整顿漕运,却屡受掣肘,根源在于漕军将领与地方势力勾结,利益盘根错节。督宪手握大义名分,却缺少一把能斩断这些勾结的利剑——比如,可靠的人手,灵活的手段,以及”他顿了顿,“必要时,可以不留情面的决断力。”

史可法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陈先生的意思是,东宫可以做这把剑?”

“正是。”陈子龙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过去三月,‘澄心堂’暗中查访所得,涉及漕运走私的十七条线索,包括三处主要黑市码头、五家常设走私的商号,以及两位涉嫌此事的卫所指挥使。”

史可法接过,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凝重。这些情报之详细,超出了他的预料。时间、地点、人物、交易数额,甚至有些还有证人证言的摘要。

“陈先生既有此详实情报,为何不直接上报朝廷,或交有司查办?”

陈子龙微微一笑:“督宪以为,若将这些交给扬州府、或漕运衙门内部查办,结果会如何?怕是文书尚未出这花厅,那边早已得到消息,销毁证据,转移物资了吧。”

史可法沉默。他太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了。去年他想查的那个指挥使,消息走漏后,不仅证据全无,对方还反咬一口,说他“听信谣言,污蔑功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陈先生打算如何合作?”

“三步。”陈子龙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请督宪签发一道总督钧令,授权成立‘漕运稽查特别队’,名义上隶属总督衙门,实际人员由‘澄心堂’调配。第二,特别队持钧令行动,查缉走私,督宪在明处予以支持,震慑各方。第三,查获物资,按律充公。其中粮食部分,一半补充漕军及地方驻军粮饷——这能争取部分中下层官兵的支持;另一半,由‘商务局’平价出售,以稳市价,惠及百姓。”

史可法细细品味这个方案。特别队由东宫的人组成,行动不受漕军内部势力干扰;自己以总督名义支持,既合法理,又能分享功劳;查获物资的分配更是高明——补充军粮能收买人心,平价售粮能赢得民望。而且,东宫冲锋在前,自己坐镇在后,风险分担,利益共享。

“查获的走私犯,如何处置?”他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首恶必办,胁从可宽。”陈子龙语气转冷,“涉及卫所指挥使一级的,证据确凿者,报请朝廷严办。普通商贩、漕军士卒,若只是为生计所迫,可酌情从轻,但必须供出上线,戴罪立功。我们要打击的是组织走私的利益集团,不是每一个被迫参与的小人物。”

史可法盯着陈子龙看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陈先生思虑周全。只是此事风险极大,一旦动手,便是与整个漕运利益集团为敌。”

“督宪,”陈子龙正色道,“您上任之初,曾立誓‘清漕弊,苏民困’。如今漕运之弊已深入骨髓,若再不刮骨疗毒,将来恐非仅止于‘弊’,而是‘患’了。北方流寇肆虐,辽东建虏虎视,若漕运再有差池,南北隔绝,则天下危矣。此非仅为东宫之事,实乃关乎国运。”

这番话击中了史可法的心志。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抱负,想起这些年看到的漕运腐败,想起那些被层层盘剥的漕丁和沿河百姓。

“好!”史可法拍案而起,“本督便与陈先生合作这一场。只是有一条——行事须依法度,不可滥杀,不可牵连无辜。”

“督宪放心。”

三日后,“漕运稽查特别队”正式成立。名义上从各卫所抽调精锐五十人,实际上这五十人全是“澄心堂”的护卫及北京来的御营老兵,由赵勇和雷队正共同指挥。史可法亲自签发钧令,授予特别队临机查缉、扣押物资、抓捕人犯之权。

行动选在三月十五,月圆之夜。

扬州城东二十里,有一处名为“瓜洲古渡”的废弃码头,白日荒凉,入夜却船只往来不息。这里是长江与运河交汇处,走私的理想地点。

子时,十余艘漕船悄悄靠岸。船上装的不是漕粮,而是满仓的稻米——这是湖广的私粮,要在此处转运到运河船上,再北运牟利。码头上早有数十名脚夫等候,灯笼昏暗,人影幢幢。

交易正要开始,突然四周火把大亮!

“漕督衙门稽查!所有人不许动!”赵勇的声音如炸雷般响起。

五十名特别队员从四面合围,手持刀枪弓弩,训练有素。码头上顿时大乱,有人想跑,有人想反抗,但看到对方严整的阵势和手中明晃晃的兵器,大多僵在原地。

“放下兵器!跪地不杀!”雷队正喝道,手中强弓已拉满,箭镞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漕船上跳下几个彪形大汉,显然是护卫头目,手持钢刀,厉声道:“哪来的毛贼,敢劫漕运的船!知道这是谁家的货吗?”

“我不管是谁家的货。”赵勇上前一步,亮出总督钧令,“奉漕督史大人令,稽查走私。所有人放下兵器,接受检查!违令者,以抗法论处!”

那头目还要叫嚣,突然“嗖”的一声,一支利箭擦着他耳边飞过,钉在身后船舷上,箭尾震颤不止。雷队正的声音冰冷:“下一箭,就不会偏了。”

头目脸色发白,终于扔下刀。其余护卫见状,也纷纷弃械。

特别队迅速控制全场。清点结果令人咋舌:十二艘船,共载私粮一万二千余石!此外还有私盐五百包,生铁二百担。按市价,这批货物总值超过三万两白银。

更关键的是,在一艘主船的舱室内,搜出了往来账册和书信。账册上清楚记录着过去半年十余次交易,涉及粮食五万余石;书信中则提到了几个关键的名字——其中一位,正是漕军某卫的指挥同知。

人赃并获。

消息传回扬州,史可法当机立断,一面将查获情况急报朝廷,一面下令扣押所有涉案船只人员,并派兵控制涉案的指挥同知府邸。

几乎同时,陈子龙在南京动作。根据账册线索,“澄心堂”配合应天府衙,查封了南京城内三家作为走私中转站的商号,抓获主犯七人。

这一夜,漕运线上大小走私团伙风声鹤唳。许多正在途中的走私船闻讯后,要么紧急靠岸隐藏,要么掉头返航。运河沿线的黑市码头,一夜之间沉寂下来。

接下来的处理,体现了陈子龙的政治智慧。

!一万二千石私粮,按约定,六千石充作军粮。其中三千石补充漕军粮饷——当这些白米实实在在发到普通漕丁手中时,许多人对稽查行动的反感大为减轻。毕竟,他们平日粮饷常被克扣,如今反而能多得些实惠。另外三千石,则调拨给南京京营及沿江卫所,史可法亲自监督发放,既收买军心,也展示了漕督权威。

剩下的六千石,由“商务局”组织,在扬州、南京、镇江三地设点平价出售。售价比市价低两成,每人限购一斗。消息一出,百姓蜂拥而至——这些年粮价腾贵,寻常人家难得吃上几顿饱饭,如今官府竟低价售粮,简直是天降甘霖。

更妙的是,陈子龙让陆平在售粮点张贴告示,言明此粮乃“缉私所获,还之于民”,并将走私者的罪行公之于众。百姓买粮时,对走私者的痛恨、对官府的感激,交织在一起。民意,第一次站到了整顿者这边。

而对涉案人员的处理,则刚柔并济。那位指挥同知及三名走私头目,证据确凿,被押送北京,由朝廷定罪。其余参与运输的漕丁、脚夫,若情节轻微且愿意指证上线的,大多从轻发落,罚役或杖责了事。陈子龙还让史可法出面对漕丁训话,言明“首恶必办,胁从不问,今后若再犯,严惩不贷”。

一套组合拳下来,效果立竿见影。

四月末的一天,“澄心堂”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不是官员,不是士绅,而是一个四十多岁、肤色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的汉子。他自称姓刘,是扬州漕帮的一个“香主”。

漕帮,一个半公开的水上组织,成员多是漕丁、船工、码头苦力出身,平日里负责搬运、护航、乃至一些不便官方出面的“杂事”。他们与走私集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许多走私的运输环节就是通过漕帮完成的。

刘香主见到陈子龙,有些拘谨,但眼神中透着江湖人的精明与直率:“陈大人,小的今日来,是想代表漕帮的兄弟们,跟大人说几句话。”

“请讲。”

“自从督宪大人和您开始整顿漕运,咱们漕帮的生意难做了许多。”刘香主搓着手,“以前那些‘私活儿’,现在都不敢接了。兄弟们多是苦出身,就靠这些活儿贴补家用,如今断了生计,家里老小等着吃饭”

陈子龙不动声色:“所以刘香主是来求情的?想让稽查放松些?”

“不不不!”刘香主连忙摆手,“小的不敢。其实其实帮里明白的弟兄都知道,以前那些活儿,是挣了点快钱,可大头都被上面的人拿了,咱们就是喝点汤。而且风险大,一旦出事,顶罪的都是咱们这些小角色。就像这次瓜洲渡被抓的那些脚夫,有几个就是咱们帮的兄弟,现在还在牢里。”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其实帮里许多老人早就看不惯了。那些真正的大走私贩子,坐在家里数钱,咱们兄弟风里来雨里去,挣不了几个,还得提心吊胆。如今督宪和大人您动了真格的,咱们虽然日子紧了,但心里反而踏实些。至少,规矩清楚了,不用再猜哪条线能走、哪条线会掉脑袋。”

陈子龙听出了弦外之音:“那刘香主今日来,究竟是何意?”

刘香主深吸一口气:“小的想问问大人咱们漕帮的兄弟,熟悉水道,精通船务,能不能为官府做些正经的差事?比如,帮着稽查队巡查河道,辨认可疑船只;或者,漕运上有些急难险重的活计,咱们兄弟也能出力。不求别的,只求给条正经的活路,让兄弟们能养家糊口。”

陈子龙心中一动。这正是他想要的——将漕帮这股民间水上力量,从对抗者转变为合作者,甚至成为己方的助力。

“刘香主有此心,甚好。”陈子龙微笑道,“这样吧,你回去与帮中弟兄商议。若愿意,可挑选五十名可靠、熟水性的兄弟,到‘漕运稽查特别队’报到,作为‘水上协查’。每月有固定饷银,若立功另有奖赏。但有一条——必须遵守法纪,若敢借稽查之名行勒索之实,或与走私者暗通款曲,严惩不贷。”

刘香主眼睛一亮,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大人给条明路!小的回去一定严加约束弟兄,绝不给大人丢脸!”

送走刘香主,陈子龙走到院中。春日的阳光温暖和煦,院角一株桃树已绽出粉嫩的花苞。

陆平走过来,低声道:“先生,漕帮的人,可信吗?”

“不全可信,但可用。”陈子龙看着桃花,“他们熟悉漕运内情,有他们的帮助,稽查事半功倍。而且,将他们纳入体制内,给予正当生计,就能减少走私的人力来源。这比一味打压要高明。”

“史督宪那边”

“我会与他商议。漕帮协查,名义上仍归总督衙门管辖。”陈子龙转身,“对了,查获走私物资的账目,整理一份详细的,我要呈报北京。尤其是那六千石平价售粮的收支,要清清楚楚。”

“是。”

陈子龙望向北方,仿佛能看到运河上重新恢复秩序的船队。这一次整顿,不仅打击了走私,充实了军粮,稳住了粮价,更争取到了漕帮的合作,在漕运这条命脉上,初步扎下了一枚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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