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的盛夏,紫禁城浸在一片沉闷的蝉鸣与暑气之中。国事的艰难与朝堂的暗涌,并未因季节的燥热而有丝毫停歇,但在这重重压力之下,一些属于人伦常情的暖流,却也悄然浸润着宫廷坚硬的轮廓。
这一日,朱慈烺奉周皇后懿旨,至坤宁宫请安。自去岁京师保卫战后,周皇后眼见儿子经风历雨,快速成长,心中欣慰与疼惜交织,召见的次数也较往日多了些。母子间的谈话,虽仍守着宫廷礼数,却比从前多了许多家常的温情。
坤宁宫东次间内,冰山散发的丝丝凉意稍稍驱散了暑热。周皇后穿着一身淡雅的月白色常服,未戴繁重头饰,只斜簪一支碧玉簪,正含笑看着宫女奉上冰镇的莲子羹。见朱慈烺行礼毕,忙招手让他近前坐下。
“快尝尝,今早新剥的莲子,清心去火。我瞧你这些时日,又清减了些,可是御营与‘商务局’诸事太过劳心?”周皇后语气温柔,目光在儿子脸上细细打量。朱慈烺确实比离京前黑瘦了些,但眼神更加沉静锐利,肩背挺直如松,褪尽了少年稚气,已是顶天立地的青年模样。
“儿臣谢母后关怀。诸事虽繁,然曹将军、李主事等皆得力,儿臣尚可支应。倒是母后凤体,入夏可还安泰?”朱慈烺接过羹碗,恭敬回道。
“我好得很,你不必挂心。”周皇后示意宫女们都退下,只留贴身嬷嬷在门外守着。她看着儿子慢慢用羹,犹豫片刻,终是轻声开口,切入今日真正想谈的话题:“慈烺,你今年,虚岁也有十八了吧?”
朱慈烺手中汤匙微微一顿,心下已然明了。他点头:“是,母后记得清楚。”
周皇后轻叹一声,眼中满是慈爱:“时间过得真快。记得你幼时体弱,我与你父皇常忧心不已……转眼间,已是这般英挺模样,能为你父皇分忧,为国家效力了。”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却也带上了一丝不容回避的关切,“你的正事,母后不懂,也不敢多问。只是……这终身大事,也该上心了。寻常官宦子弟,如你这般年纪,纵未完婚,也多半定了亲事。你贵为储君,东宫妃位空悬,终究……不成体统。近来,连你皇伯母(指张皇后,熹宗皇后)见了我,也问起此事。”
她看着朱慈烺,缓缓道:“你父皇日理万机,忧心国事,这等家事,未必顾得上细想。但我身为母亲,却不能不为你想。如今国事虽艰,然祖宗礼法、人伦大义不可废。早早选定贤淑女子,册立太子妃,既安朝野之心,也定你之后宅,使你更能专心国事。我与你父皇,也好早些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
周皇后的话语恳切,充满了母亲对儿子成家立业的期盼,也夹杂着对皇室传承与礼法规矩的考量。她甚至提及了几家勋贵或清流之家有待字闺中的适龄女子,隐隐透露出已做过一些初步的留意。
朱慈烺默默听着,心中泛起复杂的涟漪。作为穿越者,他灵魂的年龄远超外表,但身体终究是血气方刚的青年。面对婚姻这个话题,即便理智上知道这是封建王朝储君无法回避的责任,情感上仍不免有些微妙的抗拒与茫然。
那些被提及的女子,无论家世品貌如何,对他而言都只是陌生的符号。他无法想象,在如此内忧外患、自己全部心力都投入到拯救危局的宏大事业中时,如何去经营一段可能完全基于政治考量的婚姻,去面对一个或许温婉贤淑、却未必能理解他胸中丘壑与肩上重担的陌生女子。
更重要的是,时间!他缺的是时间!西北流寇、关外建虏、朝廷内的掣肘、南方布局的推进、新军的训练、火器的研发、财政的开拓……千头万绪,每一件都关乎生死存亡。他像是一个在悬崖边上与时间赛跑的匠人,正竭尽全力修补脚下即将崩塌的立足之地,哪有余裕去考虑搭建一个舒适安稳的“家”?
然而,母后的眼神如此殷切,其中的关爱与担忧真切无比。他也明白,站在皇室和周皇后的立场,太子婚事实在是“国本”攸关的大事,拖延不得。自己若断然拒绝,不仅伤母亲之心,也可能引来更多不必要的猜测和非议——一个拒绝正常婚配的储君,在世人眼中是何等古怪?
他放下汤匙,起身,面向周皇后,深深一揖,声音诚恳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母后为儿臣思虑周全,慈烺感激涕零。母后提及的几家淑女,想必都是极好的。只是……”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母亲:“如今国家是何光景,母后深居宫中,亦当有所耳闻。建虏铁骑虽暂退,然其势未衰,虎视眈眈;西北流寇复炽,中原动荡;朝廷财用匮乏,百姓困苦。儿臣蒙父皇信重,掌御营,预机务,日夜思虑者,皆是如何强军御侮、安内攘外、纾解民困。每念及此,常感才疏力薄,唯恐有负父皇母后期望,有负天下万民之托。”
他语气渐沉,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在此社稷危难、宵衣旰食之际,儿臣若忙于选妃成婚,恐于心不安,亦恐天下人议论儿臣不知轻重。况且,兵凶战危,前途未卜,儿臣身为储君,更当以身许国,岂敢先营家室之安,而忘天下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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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躬身:“儿臣非是不解母后慈爱,亦非不慕天伦。只是恳请母后体谅,待时局稍靖,内忧外患略有缓解,再议此事不迟。届时,儿臣必遵从父皇母后安排。”
这番话,情理交融,既有对国事的忧患意识,也有对自身责任的强调,更隐含着一丝“不忍连累他人”的潜台词(兵凶战危),最后落脚在“推迟”而非“拒绝”,给了周皇后台阶,也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周皇后听着,眼眶渐渐湿润。她看着儿子年轻却坚毅的面庞,听着他话语中的沉重与担当,心中又是骄傲,又是酸楚。她何尝不知国家艰难?何尝不心疼儿子负荷太重?只是身为母亲,身为国母,有些事不得不提。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朱慈烺的衣袖,声音有些哽咽:“我儿……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你想的,是天下事,是大局。母后……明白了。”她拭了拭眼角,“只是,你也莫要太过苛待自己。家国天下,有时并重。你父皇那里……我寻机婉转说一说。但你也需知,此事终究拖延不得太久。你自己……也莫要全然不上心。”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朱慈烺恭敬应道。
离开坤宁宫,暑热扑面而来,朱慈烺却觉得心头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方才那番应对,虽暂时安抚了母后,但他知道,这个问题不会就此消失。它像一根柔软的丝线,缠绕在他全力奔跑的脚踝上,不剧烈,却持续地提醒着他身份的另一面——他不仅是改革者、统帅、储君,也是一个到了婚龄的青年,一个承载着皇室传承期望的儿子。
漫步在长长的宫道上,两侧红墙高耸,天空被切割成窄窄的一线。他忽然想起前世零散的记忆,那些关于自由恋爱、关于情感选择的模糊概念,与此世冰冷的政治联姻现实碰撞,让他感到一丝荒谬与疏离。或许,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位置,个人的情感本就是一种奢侈。他选择了这条最艰难的路,注定要牺牲许多常人的幸福。
然而,内心深处那被搅动的涟漪,却并未完全平息。那是对未知情感的朦胧好奇,是对“执子之手”温暖陪伴的一丝本能向往,是在冰冷权谋与铁血厮杀之外,对人间烟火的悄然渴望。只是这丝涟漪,很快就被更汹涌的忧思压下——陕西又传来小股流寇窜入河南的消息;户部再次为辽饷争吵不休;“商务局”在南直隶购置一处关键货栈的谈判遇到了当地豪绅的阻力……
他摇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眼下,不是考虑儿女情长的时候。他加快脚步,向春和殿走去。那里,还有堆积的文书、待议的军情、需要批阅的“商务局”报表在等着他。
个人的情感,如同这夏日宫墙下偶尔掠过的微风,短暂停留后,终将消散在更宏大、也更紧迫的时代洪流之中。他做出了选择,一个现实而无奈的选择——将全部心力,献给这场与国运衰亡的殊死赛跑。至于其他,只能留给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时局稍靖”的未来了。这选择里,有一丝怅然,更多的,却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他的情长,或许早已系于那面猎猎飘扬的“御营”战旗,系于这片风雨飘摇的万里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