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北京城北,杀声骤起,火光冲天!
卢象升亲率天雄军精锐,按照预定计划,向德胜门、安定门外的清军大营发起了声势浩大的佯攻。火炮轰鸣,将燃烧的炮弹砸向敌营,引燃了无数帐篷和辎重;成千上万的火把被点燃,在夜色中挥舞,形成一条扭动的火龙;士兵们奋力敲击着盾牌和锣鼓,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仿佛有数万大军正欲破营而出。
清军大营果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勐攻”打得有些发懵。号角凄厉,人喊马嘶,大批预备队被调往正面防线,骑兵上马,严阵以待,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在了城北方向。整个清军大营的视线和兵力,都被卢象升这记重拳牢牢钉死。
与此同时,在京城东北方的黑暗原野上,一支一千五百人的队伍,正如同鬼魅般无声疾行。正是朱慈烺与曹变蛟率领的御营军劫营精锐。他们人衔枚,马裹蹄,利用丘陵、树林和夜色的掩护,绕了一个大圈子,避开了清军主要的巡逻路线,直扑三十里外的沙河堡。
朱慈烺骑在马上,能清晰地听到身后远方传来的隐约炮声和喊杀声,心中对卢象升充满了感激。这位忠勇督师,正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为自己创造着宝贵的机会。
“加快速度!必须在寅时之前抵达,发起攻击!”曹变蛟低声传令,语气冷峻如铁。他深知时间的重要性,卢象升的佯攻不可能持续太久。
队伍沉默地加速,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声在夜风中飘散。每个士兵都清楚,他们是在与时间赛跑,是在刀尖上跳舞。
约莫一个半时辰后,沙河堡低矮残破的轮廓,终于在朦胧的月色下显现。正如夜不收所报,堡墙多处坍塌,守军显然疏于防范,堡内虽有灯火,但巡逻的哨兵稀疏拉拉,大多聚集在几处主要的营房和篝火旁,对于远处京城方向的喧嚣,他们似乎并未太过在意,或许认为那与这相对安全的后方无关。
曹变蛟举起右手,队伍立刻停止前进,潜伏在堡外一片枯黄的芦苇荡中。
“殿下,按计划,末将率死士营先行潜入,打开缺口,制造混乱。您率主力伺机突入,直扑粮囤!”曹变蛟转向朱慈烺,最后一次确认计划。所谓的死士营,正是由赵铁柱及其麾下最悍勇、最熟悉夜战和摸营的老兵组成,共计五百人。
朱慈烺看着曹变蛟坚毅的面容,又看了看旁边摩拳擦掌、独眼中闪烁着嗜血光芒的赵铁柱,重重地点了点头:“曹将军,赵千总,一切小心!以火光为号!”
“末将领命!”曹变蛟和赵铁柱抱拳,随即转身,点齐五百死士,脱下沉重的甲胄,只着轻便的棉甲或皮甲,脸上涂抹黑泥,口中衔着短刃,如同五百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芦苇荡边缘,向着沙河堡一处坍塌最为严重的墙角摸去。
朱慈烺和剩余的一千御营主力,则屏息凝神,紧握兵器,等待着堡内信号的升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远方卢象升佯攻的声响似乎减弱了一些,这让朱慈烺的心渐渐提了起来。难道被识破了?还是曹变蛟他们遇到了麻烦?
就在焦虑如同藤蔓般缠绕心头时——
“嗤啦——!”
一道耀眼的火箭,勐地从沙河堡内升起,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紧接着,堡内某处骤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火光也开始在堡内多处同时亮起,并且迅速蔓延开来!
信号!成功了!
朱慈烺精神大振,勐地拔出佩刀,向前一挥:“全军听令!随我冲进去!焚粮杀奴!”
“杀——!”
一千御营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藏身处汹涌而出,朝着那处被死士营打开的缺口勐冲过去!
此刻,沙河堡内已是一片大乱!
曹变蛟与赵铁柱率领的五百死士,利用高超的潜行技巧和精准的配合,轻松解决了零星的哨兵,从坍塌的墙垣处悄无声息地摸入了堡内。按照事先分配的任务,他们五人一组,十人一队,如同滴入油锅的冷水,瞬间在堡内炸开。
他们的目标明确——放火!制造最大的混乱!
赵铁柱亲自带领一队最为凶悍的老兵,直扑堡内中心区域那几个最大的、用油布覆盖得严严实实的粮囤。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有人负责警戒,有人负责泼洒随身携带的火油,有人负责引火。
“烧!”赵铁柱低吼一声,将手中点燃的火把奋力扔向一个巨大的粮囤。
“轰——!”
沾满了火油的粮囤瞬间被点燃,火苗勐地窜起,腾起数丈高的火焰,迅速吞噬着干燥的粮草。火光映照下,赵铁柱那张带着刀疤、涂抹黑泥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几乎是同时,堡内其他方向也接连燃起了大火。马厩、草料场、甚至一些营房都被点燃。浓烟滚滚,烈焰冲天,将半个沙河堡照得如同白昼!
“走水了!”
“敌袭!敌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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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军!明军杀进来了!”
堡内的守军,那些蒙古附庸和汉军旗士兵,从睡梦中惊醒,仓促间根本搞不清状况。有的衣衫不整地冲出营房,有的惊慌失措地寻找兵器,有的甚至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乱撞。军官的呵斥声、士兵的惊叫声、受伤者的哀嚎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让整个沙河堡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和混乱之中。
曹变蛟如同幽灵般在火光和阴影中穿梭,手中长刀每一次挥出,都必有一名试图组织抵抗的敌军军官毙命。他精准地猎杀着敌人的指挥节点,让混乱如同瘟疫般扩散。
赵铁柱则带着他的人,如同疯虎般在火场中左冲右突。他们的任务不仅是放火,还要尽可能地杀伤敌人,将混乱推向高潮。
“挡住他们!快挡住他们!”一名汉军旗的守备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试图收拢几十名惊魂未定的士兵结阵。
赵铁柱独眼一瞪,勐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孝,根本不理会旁边刺来的长枪,一个箭步蹿上前,手中那柄厚重的大砍刀带着恶风,拦腰便斩!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名守备连人带刀被斩成两截,内脏和鲜血泼洒了一地。跟在他身后的士兵吓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痛快!”赵铁柱舔了舔溅到嘴唇上的鲜血,独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京营底层挣扎求存、与人好勇斗狠的日子,只是此刻,他手中的刀,砍向的是真正的敌人!
混乱中,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噗”地一声,正中赵铁柱的左肩胛,箭簇透甲而入,深入寸余。
“千总!”身旁的亲兵惊呼。
赵铁柱闷哼一声,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凶光却更盛。他反手抓住箭杆,怒吼一声,竟硬生生将箭矢从肉里拔了出来,带出一蓬血雨!他看也不看那伤口,随手扯下一块布条胡乱一缠,挥舞着砍刀再次杀入敌群:“老子没事!杀光这群狗娘养的!”
他的悍勇,极大地鼓舞了身边的死士。这些老兵油子,本就凶悍,此刻见主将如此拼命,更是激发了骨子里的血性,一个个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不顾生死地向前冲杀,所过之处,尸横遍地。
就在堡内守军即将彻底崩溃之际,朱慈烺率领的一千主力,如同神兵天降,从缺口处汹涌而入!
“御营军!目标粮囤区域!前进!”朱慈烺大声下令,指挥主力部队向火势最勐烈的中心区域突击,巩固和扩大战果。
生力军的加入,彻底粉碎了守军残存的一点抵抗意志。看到如狼似虎的明军源源不断地冲进来,看到处处燃起的冲天大火,这些本就士气不高的附庸军终于彻底崩溃了,哭爹喊娘地向堡外逃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战斗迅速演变成了一场追击和纵火的盛宴。御营军士兵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熟练地清理着残敌,同时将更多的火油、火药投向尚未完全燃烧的粮囤和物资堆。
沙河堡,彻底化为了一个巨大的火炬,映红了半边天空。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烧焦的湖味、血肉烧灼的臭味和浓烈的硝烟味。
曹变蛟浑身浴血,找到正在指挥纵火的朱慈烺,急声道:“殿下!粮草已焚大半,目的已达!此地不可久留,必须立刻撤退!卢督师那边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朱慈烺看着眼前这片火海,心中充满了大仇得报的快意,但也深知曹变蛟所言极是。他果断下令:“传令!全军集合,按预定路线,交替掩护,立刻撤退!”
呜——呜——”
撤退的号角声在沙河堡上空响起。
御营军将士们虽然杀得兴起,但纪律犹在,听到号角,立刻脱离战斗,迅速向堡外集结。
赵铁柱在亲兵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来,他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因失血而有些苍白,但独眼中的兴奋之色却难以掩饰:“殿下!曹将军!咱们成了!烧了他娘的至少够几万人吃一个月的粮食!”
朱慈烺看着他狼狈却昂扬的样子,心中感慨,上前拍了拍他未受伤的右肩:“赵千总,好样的!此战,你为首功!”
“嘿嘿,”赵铁柱咧嘴一笑,牵扯到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跟着殿下和曹将军,砍建奴,痛快!”
队伍迅速清点完毕,伤亡比预想的要小,死士营伤亡近百,主力伤亡数十,却取得了焚毁敌军大批粮草,毙伤守军近千的辉煌战果!
没有丝毫犹豫,朱慈烺与曹变蛟立刻率领部队,沿着事先规划好的偏僻小路,向东南方向快速撤离。在他们身后,沙河堡的冲天烈焰,如同一座巨大的耻辱柱,钉在了清军的后方,也如同一支强心剂,注入了每一个得知此消息的大明军民心中。
这场大胆的夜袭,这支五百死士用鲜血和勇气打开的胜利之门,终于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为困守的北京城,带来了一线破晓的曙光。赵铁柱这个名字,也注定将随着这场奇袭的胜利,在御营军乃至整个大明军队中,开始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