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劫营之议(1 / 1)

德胜门初战的胜利,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京城内外激起了一圈希望的涟漪,却并未能改变大局的沉重。清军主力依旧如同乌云盖顶,将北京城围得铁桶一般。白日的攻城受挫后,他们改变了策略,不再进行大规模强攻,转而采取围困、骚扰,并分兵四出,更加疯狂地扫荡京畿州县,劫掠粮草物资,意图困死这座孤城。

城头望去,清军大营灯火连绵,旌旗如林,巡逻骑兵往来不绝,防守严密。城内的气氛,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粮草储备的逐渐消耗,从初战告捷的振奋,慢慢重新被一种无形的焦虑和压抑所笼罩。被动守城,终究是坐困愁城之下,非长久之计。

朱慈烺站在德胜门城楼上,眉头紧锁,望着远方敌营的点点星火,心中焦灼。御营军在守城战中表现出色,火器优势得以发挥,但他深知,仅凭防守,无法赢得战争,只会不断消耗本就捉襟见肘的国力和士气。必须主动出击,打破僵局!

接连几夜,他都派出最精干的夜不收,携带他亲自绘制的简易侦察要点图,冒险潜出城外,重点侦察清军后勤补给线的动向和可能的囤积点。他需要找到一个关键的目标,一个足以让清军感到剧痛,甚至可能动摇其围城决心的目标。

终于,在付出数名优秀夜不收伤亡的代价后,一条至关重要的情报被拼凑出来:清军一支重要的后勤辎重队,将大批从京畿各地劫掠来的粮草,囤积在了京城东北方向约三十里外,一个名为“沙河堡”的废弃军堡内。那里地势相对平坦,利于大队车马驻扎,但堡墙低矮残破,守军约有一千五百人左右,主要由蒙古附庸和部分汉军旗组成,并非清军最核心的精锐巴牙喇。更重要的是,沙河堡位于清军主力大营的侧后方,距离适中,若能快速突袭,得手后有机会在清军主力反应过来前撤离。

一个大胆、甚至堪称冒险的计划,在朱慈烺脑中逐渐成型。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带着几名贴身侍卫,策马赶往卢象升天雄军暂驻的阜成门内营区。经过野狐峪的并肩作战和德胜门的协防,他与卢象升之间已经建立起一种超越上下级的战场信任和默契。

卢象升的伤势尚未痊愈,臂膀仍吊着绷带,但精神尚可。他正在灯下研究舆图,见朱慈烺深夜来访,心知必有要事。

“殿下深夜至此,必有以教卢某。”卢象升屏退左右,直接问道。

朱慈烺也不客套,径直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沙河堡的位置:“卢督师,我军困守孤城,非长久之计。建奴掠我百姓,积粮于沙河堡,此其咽喉所在!若能断之,必使其军心震动,或可迫其解围,至少也能大大迟缓其攻势!”

卢象升目光一凝,仔细看向沙河堡,沉吟道:“沙河堡……位置确实关键。殿下之意是?”

“劫营!焚粮!”朱慈烺语气斩钉截铁,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但需督师助我!”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计划:“建奴主力注意力皆在京城各门。请督师率天雄军精锐,于明夜子时,对德胜门、安定门之外的清军营地,发起一次大规模的佯攻!声势务必要大,火炮、火铳、呐喊,制造出我军欲趁夜突围或大规模反击的假象,将建奴主力,尤其是其机动骑兵,牢牢吸引在城北正面!”

他顿了顿,手指从沙河堡划向京城:“与此同时,我亲率御营军所有能战之精锐,约一千五百人,轻装简从,趁夜色从东直门或朝阳门悄然潜出。借督师佯攻之掩护,我军快速迂回,直扑沙河堡!攻其不备,焚其粮草,然后立刻远遁,不与敌援军纠缠,绕道返回京城!”

帐内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卢象升凝视着地图,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这个计划,太大胆了!也太危险了!

佯攻部队面临的压力巨大,一旦被清军识破或反击过勐,可能造成严重损失。而出击的御营军,更是深入虎穴,以一千五百人对阵守军一千五百,虽说是突袭,但胜负难料。更重要的是,迂回、奔袭、作战、撤退,整个过程环环相扣,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比如被清军游骑发现,比如攻击受挫,比如撤退路线被截断,这支精锐就可能全军覆没,连太子本人都会陷于绝境!

“殿下,”卢象升缓缓开口,声音沉重,“此计……太过行险!沙河堡守军虽非八旗精锐,亦有一千五百之众,堡墙再残破,亦非坦途。殿下亲冒矢石,万一有失……”

“卢督师!”朱慈烺打断了他,目光灼灼,“守是坐以待毙,攻尚有一线生机!野狐峪之败,教训深刻,但不能因一次失败就畏首畏尾!如今建奴气焰嚣张,以为我大明只能龟缩城内。我偏要出其不意,打其要害!沙河堡守军成分复杂,警惕性必然不如八旗本部,我军挟怒而去,又是突袭,胜算至少有五成!”

他向前一步,语气更加恳切:“至于安危……慈烺既为大明储君,国家危难至此,岂能惜身?御营军乃我一手创建,将士们信任我,愿随我赴汤蹈火,我岂能负他们?此战若成,可大涨我军士气,大挫敌军锋芒,更可让天下人知道,我大明尚有敢战之兵,尚有血性之君!若不成……马革裹尸,亦是我朱慈烺的归宿!”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帐内的亲兵侍卫无不动容。

卢象升勐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太子脸上那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和近乎燃烧的斗志,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看到了这个垂垂老矣的帝国血脉中尚未冷却的热血。他想起德胜门城头太子与士兵同甘共苦的身影,想起他总结野狐峪教训后制定的那些严谨规章……这个太子,与他见过的所有宗室、所有文官都不同!

一股豪情在卢象升胸中激荡。他卢象升一生,何尝不是以忠勇自许,以敢战闻名?难道年纪渐长,官位渐高,反而失了这份锐气吗?

“好!”卢象升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灯盏摇晃,“殿下既有此胆魄,卢某又何惜此身!这佯攻之任,我天雄军接了!定叫那建奴主力,明日夜里,无暇他顾!”

他走到朱慈烺面前,目光如炬,沉声道:“不过,殿下需答应卢某三件事!”

“督师请讲!”

“第一,出击人选,必须是最为精锐、最擅夜战奔袭之士,宁缺母滥!”

“这是自然,御营游击营及各部锐卒,皆可挑选。”

“第二,行动务必迅捷!寅时之前,无论成败,必须撤离沙河堡!我会在卯时初刻停止佯攻,届时建奴骑兵必会四处搜索,殿下需在此前远离险地!”

“慈烺明白,绝不恋战!”

“第三,”卢象升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请殿下……务必珍重!大明可以没有卢象升,但不能没有殿下您这样的储君!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自身为要!焚毁部分粮草,亦是胜利!”

朱慈烺看着卢象升眼中真挚的关切和决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位忠勇无双的统帅,是真的在为他,为这个国家的未来考虑。

“慈烺……谨记督师教诲!”他郑重抱拳。

计议已定,两人立刻分头准备。

卢象升返回天雄军营,连夜召集将领,部署佯攻任务。他要求各部挑选敢死之士,准备火把、锣鼓、旌旗,制造浩大声势。火炮提前标定射击诸元,务求在佯攻开始时,给予清军营地最大程度的火力覆盖和心理震慑。

而朱慈烺则快马加鞭返回御营驻地。他没有回东宫,直接在中军大帐升帐议事。曹变蛟、赵铁柱、孙大勇等一众将领被紧急召来。

当朱慈烺将劫营沙河堡的计划和盘托出时,帐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激烈的议论。

“殿下!此举太险了!您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有将领立即反对。

“是啊,殿下,沙河堡情况不明,万一有重兵埋伏……”

“不如由末将代殿下前往!”

朱慈烺抬手,压下所有的嘈杂,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的脸,将他们或担忧、或激动、或迟疑的表情尽收眼底。

“诸位!”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我知道此战凶险。但你们告诉我,我们是为什么站在这里?是为了躲在城墙后面,眼睁睁看着建奴在我们的家园烧杀抢掠,然后等着粮尽援绝的那一天吗?”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激昂:“野狐峪,我们败了,弟兄们的血不能白流!德胜门,我们赢了,证明了我们御营军不是孬种!现在,机会来了!一个能让建奴疼到骨子里的机会!一个能让我们被掳的百姓少受些苦,能让京城多一分希望的机会!”

他走到赵铁柱面前:“赵千总,你麾下的老兵,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你怕吗?”

赵铁柱胸膛一挺,独眼中凶光毕露:“殿下!野狐峪的仇,弟兄们一直记着!只要能砍建奴,刀山火海,末将也跟您去!”

他又看向孙大勇:“孙把总,你力气大,砸城门或许用不上,砸建奴的脑壳呢?”

孙大勇瓮声瓮气地吼道:“殿下指哪,俺就打哪!”

朱慈烺最后看向一直沉默的曹变蛟:“曹将军,你的意思呢?”

曹变蛟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殿下,此计虽险,却直指要害!被动防守,确是死路。末将……愿为殿下前驱!只是,行动计划必须万分周密,撤退路线需有多手准备。”

见核心将领都被说服,朱慈烺心中一定。“好!既然如此,我意已决!曹将军,你立刻从全军中挑选一千五百名最精锐、最擅奔袭、最敢拼杀的将士!要最好的甲,最快的刀,最强的弓弩!赵铁柱,你的游击营为前锋!孙大勇,你部力士负责携带火油、火药,专司焚粮!”

“得令!”众将轰然应诺,帐内瞬间充满了肃杀之气。

详细的作战计划在紧张的氛围中迅速制定:出发时间、潜出路线、联络信号、攻击重点、撤退顺序、接应方案……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朱慈烺尤其强调了纪律和伪装,要求所有人马衔枚,蹄裹布,利用夜色和卢象升佯攻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目标。

当一切安排妥当,已是次日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北京城染成一片凄艳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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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烺站在校场上,看着眼前这一千五百名被挑选出来的精锐。他们大多面容粗糙,眼神却如同饿狼般锐利,带着一种对战斗的渴望和对太子无条件的信任。他们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但无人退缩。

“将士们!”朱慈烺的声音在暮色中传开,“废话不多说!建奴抢我们的粮,杀我们的人,现在,就在沙河堡,堆满了他们抢来的血食!今夜,我们就去拿回来!拿不回来的,就烧掉!让他们也尝尝饿肚子的滋味!”

他没有许诺高官厚禄,只有最直接、最朴素的仇恨与目标。

“记住我们的任务:快!准!狠!烧光粮草,立刻撤退!不要俘虏,不留活口!让建奴知道,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杀!杀!杀!”低沉的怒吼声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杀气,直冲云霄。

朱慈烺接过亲兵递来的头盔,稳稳戴在头上,最后看了一眼紫禁城的方向,然后翻身上马,拔出佩刀,向前一挥:

“出发!”

一千五百名御营死士,如同暗夜中涌出的幽灵,沉默而迅捷地融入了渐深的夜色之中,向着东北方向的沙河堡,向着那场注定惨烈而又关键的奇袭,义无反顾地奔去。

在他们身后,北京城巨大的轮廓在夜幕下沉默矗立,而城北方向,卢象升的天雄军,也已经磨刀霍霍,准备用一场惊天动地的佯攻,为太子的孤军,创造出那稍纵即逝的战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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