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岭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游击营在“鬼见愁”峡谷的胜利虽提振了士气,但朱慈烺和曹变蛟都清楚,这仅仅是暂时遏制了清军迂回的企图。清军主力依旧如同盘踞在侧的猛虎,对凤凰岭主阵地虎视眈眈,压力并未减轻分毫。御营军虽初步站稳脚跟,但连续恶战,兵力折损,物资消耗巨大,仍是处于被动防守的危局之中。
朱慈烺麾下的游击营,在经过数次成功的袭扰后,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为了进一步摸清清军主力的动向和可能的薄弱环节,他亲自带领一支五十人的精锐小队,深入敌后更远的区域进行侦察。
然而,这一次,他们遭遇了意外。
一支规模远超预期的清军精锐骑兵,似乎正在执行特殊的机动任务,恰好与朱慈烺的小队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地带迎头撞上。对方反应极快,立刻展开包抄。
“撤退!向西南方向,进密林!”朱慈烺当机立断,下令后撤。
小队依托树木掩护,且战且退,箭矢和火铳声在林中激烈回荡。但清军骑兵速度太快,人数占有绝对优势,很快便形成了合围之势。他们就像一张逐渐收紧的大网,将朱慈烺和他的五十人死死缠住。
“殿下,敌人太多了!我们被咬住了!”一名队正脸上溅满血点,嘶声喊道。
朱慈烺背靠一棵粗大的橡树,手中佩刀格开一支射来的箭矢,呼吸急促。他环顾四周,己方士兵不断倒下,包围圈越来越小。他心中一片冰凉,难道真要陨落于此?韩固、周世显的身影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结圆阵!死战!”他嘶吼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即便要死,也要像个大明储君,像个军人一样战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战场侧翼,突然响起了截然不同的号角声!那不是建奴低沉呜咽的海螺号,而是大明军队高亢激昂的号角!
紧接着,如同平地惊雷,一支打着“卢”字帅旗和“天雄军”旗号的精锐骑兵,从清军侧后方的丘陵地带猛然杀出!这支骑兵人数约在两千左右,人人骁勇,马匹雄健,冲锋起来气势如虹,仿佛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凿向了清军包围圈最薄弱的一环!
为首一将,身披山文铠,头戴六瓣铁盔,手持一杆沉重的镔铁大刀,跨下一匹神骏的乌骓马,正是宣大总督卢象升!他面色沉毅,目光如电,大刀挥舞间,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当先便将一名试图组织抵抗的清军牛录额真连人带马劈翻在地!
“天雄军!杀奴——!”卢象升声如洪钟,怒吼声响彻战场。
“杀奴——!”两千天雄军健儿齐声呐喊,声震四野,如同猛虎下山,瞬间就将清军的包围圈冲得七零八落!
正准备拼死一搏的朱慈烺和残余的御营士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卢”字大旗,看着那支如同神兵天降的精锐骑兵,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和难以言喻的激动,瞬间涌上心头!
“是卢象升!卢督师来了!”有认识旗号的士兵狂喜地喊道。
朱慈烺紧握刀柄的手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立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弟兄们!援军已至!随我杀出去,与卢督师汇合!”
“杀——!”
原本陷入绝望的御营士兵,此刻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里应外合,向被天雄军冲乱的清军发起了反冲击。
那支清军精锐骑兵显然没料到会突然杀出这么一支强悍的明军,侧翼被猛烈突击,阵脚大乱。加上被包围的“猎物”突然变成了里外夹击的“钉子”,指挥系统一时陷入混乱。在卢象升和朱慈烺的内外夹攻下,这支清军很快便支撑不住,丢下数十具尸体,狼狈地向主力方向溃退而去。
卢象升并未下令深追,他勒住战马,大刀横在鞍前,目光锐利地扫过战场,最终落在了那一小群浑身浴血、惊魂未定的御营士兵身上,落在了被众人隐隐护卫在中央的那个年轻将领身上。
尽管朱慈烺甲胄沾满血污尘土,面容疲惫,但那份与众不同的气度,以及周围士兵下意识保护他的姿态,还是让卢象升瞬间猜到了他的身份。
卢象升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他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步履沉稳,气势如山,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威严和凛然正气。
朱慈烺也赶紧整理了一下衣甲,迎了上去。
“末将宣大总督卢象升,参见太子殿下!救驾来迟,让殿下受惊了!”卢象升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而诚恳,带着边镇大将特有的豪迈与恭敬。
朱慈烺连忙伸手虚扶:“卢督师快快请起!若非督师神兵天降,慈烺与麾下儿郎今日恐已为国捐躯矣!督师救命之恩,慈烺没齿难忘!”他的话语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历史上卢象升的忠勇壮烈,他早有耳闻,今日亲身被其所救,更添几分敬重。
“殿下言重了!”卢象升直起身,仔细打量了一下朱慈烺,见他虽显疲惫,但眼神清澈坚毅,面对刚才的险境似乎并无太多惧色,心中不由暗暗点头。“末将奉命率天雄军入卫京畿,前日才至昌平。听闻殿下亲率御营,在涿州、凤凰岭一线与虏酋血战,吸引建奴主力,为京师布防争取时间,此等胆识气魄,末将闻之,亦深感钦佩!今日侦得此处有战事,特率轻骑前来查看,不想正遇殿下受困,此乃天意,亦是我大明之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这番话并非全是客套。卢象升为人刚直,最重实务,对朝中那些只知空谈、畏敌如虎的官员向来不屑。太子以储君之尊,不避矢石,亲临前线,甚至不惜以身做饵,牵制强敌,这份勇气和担当,在他所见过的宗室勋贵中,堪称绝无仅有。
“督师过誉了。”朱慈烺苦笑一声,“惭愧,是慈烺行事不够周密,险些陷自身与将士于死地,累得督师奔波救援。倒是督师麾下这天雄军,果然名不虚传,悍勇绝伦,今日一见,方知何为天下强兵!”
他这话是由衷而发。历史上卢象升的天雄军就以敢战、能战着称,今日亲眼目睹其冲锋陷阵的威势,果然盛名无虚。相比之下,自己的御营虽经严格训练,但在这种硬碰硬的野战冲锋中,与这等百战边军相比,还是显得稚嫩了些。
卢象升见朱慈烺态度谦逊,毫不居功,反而检讨自身,心中好感更增。他环视了一下周围那些经过血战余生的御营士兵,虽然狼狈,但眼神中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是一种不屈和坚韧,绝非寻常明军溃兵可比。
“殿下不必过谦。御营将士,能以寡敌众,在此地与建奴周旋至今,已足见殿下治军之能,将士用命之诚。”卢象升正色道,“不知曹变蛟将军现在何处?凤凰岭主阵地情况如何?”
朱慈烺立刻将曹变蛟坚守凤凰岭,以及目前面临的困境简要说明了一下。
卢象升听罢,沉吟片刻,果断道:“既然如此,请殿下引路,末将即刻率天雄军前往凤凰岭,与曹将军汇合!建奴势大,非合力不能拒之!”
“如此甚好!有督师天雄军相助,我军底气足矣!”朱慈烺大喜。
当下,两队人马合兵一处,由朱慈烺引路,迅速向凤凰岭方向转移。
回到凤凰岭,曹变蛟早已得到哨探回报,亲自出营相迎。他与卢象升虽分属不同防区,但同为明季名将,彼此早有耳闻,甚至可能在某些军事会议上见过。此刻在战场上相见,更有一种英雄相惜之感。
“建斗(卢象升字)兄!久违了!今日若非兄台及时出手,殿下危矣!曹某在此谢过!”曹变蛟抱拳,语气诚挚。
“呵呵,变蛟兄客气了!同为国家,分内之事!”卢象升还礼,目光扫过凤凰岭上井然有序的防御工事和虽然疲惫但军容尚整的御营军,赞道,“变蛟兄用兵如神,以此残破之师,竟能在此地挡住建奴主力锋芒,构筑起如此防线,卢某佩服!”
“建斗兄过奖,皆是将士用命,殿下运筹之功。”曹变蛟摆手,随即神色一肃,“如今建斗兄率生力军来援,我等当好好商议,如何应对当前局面。”
三人进入中军大帐,屏退左右,对着地图商讨起来。
卢象升带来了最新的情报,清军此次入塞兵力雄厚,分路劫掠,其主力确实被太子和御营军吸引在了涿州至凤凰岭一线。但京畿附近其他方向,也有多股清军在活动,形势依然严峻。
“建奴骑兵来去如风,利于野战,不利攻坚。”卢象升指着地图分析道,“我军现据守凤凰岭,地利在我。但若一味死守,迟早被其困死。须得以守为基,伺机出击,方能掌握主动。”
朱慈烺接口道:“卢督师所言极是。此前我率游击营在外袭扰,虽是小打小闹,却也令其不堪其扰,迟滞其行动。若能与督师的天雄军配合,一正一奇,一守一攻,或可收奇效。”
曹变蛟点头:“殿下与建斗兄之见,正合我意。我御营军熟悉本地地形,可继续以游击营袭扰其粮道、斥候,消耗其精力。建斗兄的天雄军乃天下精锐,可隐于幕后,待敌疲敝或露出破绽时,予其致命一击!”
三位大明军队的核心人物,在这座简陋的军帐中,很快达成了战略共识。一种基于共同目标和战场现实的信任与协作关系,开始迅速建立。
卢象升对太子朱慈烺的印象,从最初的“有胆识的储君”,逐渐转变为“知兵事、懂进退、可与之谋”的年轻统帅。他亲眼所见御营军的纪律和韧性,也听到了曹变蛟对太子在整军、练兵乃至方才突围时表现的赞赏。这一切,都让他对这位年轻的太子刮目相看。
而朱慈烺对卢象升,更是敬重有加。这位历史上悲壮的民族英雄,不仅勇武过人,而且战略眼光清晰,为人正直谦和,与传闻中一般无二。能得到他的认可和协助,对此刻的朱慈烺和御营军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更是巨大的鼓舞。
夜幕降临,凤凰岭上,御营军与天雄军的营火交相辉映,仿佛在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上,点燃了新的希望。
卢象升站在营帐外,望着山下远处清军营地隐约的灯火,对身旁的曹变蛟感叹道:“变蛟兄,太子殿下,非常人也。假以时日,必是我大明中兴之望。”
曹变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望向太子大帐的方向,目光中充满了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