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卷过西苑校场，呵气成霜。然而“东宫御营”的操练却愈发火热，那一百八十名士兵的面庞上，已褪去了月前的茫然与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艰苦磨练出的坚毅，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焦虑。
训练是苦，纪律是严，太子殿下也的确兑现了“足饷足食”的承诺，每月那几钱饷银能实实在在发到手中，一日三餐能填饱肚子。这在此刻的大明，已属难得。但人心总是不足，或者说，总是向往着更好的可能。他们拼死拼活地训练，流血流汗，除了那点固定的饷银和一句“未来可期”的承诺，还能得到什么？那些练得格外卖力、表现格外突出的人，和那些只是勉强跟上、不出大错的人，拿的饷银并无区别。一股隐秘的懈怠情绪，如同潜流，开始在部分士兵心底滋生。
点将台上，主角负手而立，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微妙的变化。曹变蛟也皱着眉，向他禀报了近日训练中出现的“磨洋工”苗头。
“殿下，光靠军法和情怀，难以持久。”曹变蛟直言不讳，“弟兄们卖命，总得图个实实在在的奔头。”
主角微微颔首。他深知，在生产力低下的封建时代，对于这些大多出身贫寒的士兵而言，最直接、最有效的驱动力，依然是物质利益。平均主义的“大锅饭”，看似公平，实则是对奋勇者最大的不公，最终只会养出一群懒汉和庸兵。他要打造的是一把锋利的尖刀，而不是一把钝口的铁片。
几天后，一场别开生面的“全军大会”在校场召开。没有长篇大论的说教，点将台前，竖起了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覆盖着红布。士兵们列队肃立，好奇地张望着。
主角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被风霜刻蚀却难掩年轻气息的脸庞。
“诸位弟兄！”他的开场白依旧直接，“入营以来，尔等之辛苦，孤与曹将军，皆看在眼里！有人日夜苦练，技艺精进神速；有人恪尽职守，从不懈怠分毫！然，亦有人敷衍塞责，只求无过！”
这话如同鞭子，抽在了一些人心上，队伍中出现了一丝轻微的骚动。
“孤曾言，军功不昧！今日，便要让此言落地生根！”主角声音陡然提高，伸手猛地扯下红布！
木牌之上，是用浓墨工整书写的一列列条款，在冬日的阳光下，字字清晰，仿佛带着金属的质感：
【东宫御营战功赏格暂行条例】
阵斩敌军：
普通贼寇（流民）：赏银五两
精锐老贼（甲士）：赏银二十两
贼酋头目（头领）：赏银五十两至五百两（依级别而定）
注：以左耳为凭，战后即刻核验，当场兑付！
攻城先登：
第一个登上城头，并站稳脚跟者：赏银一百两！
紧随其后，第二、第三登城者：赏银五十两！
野战争先：
第一个冲入敌阵，破开敌阵者：赏银五十两！
训练优等：
每月考核，各队综合第一，全队加饷三成！
个人技艺（弓马、火器、格斗）考核头名：赏银五两！
缴获分配：
战场缴获，除军械、马匹、重要物资上缴外，金银细软，三成归个人，七成充公均分！
……
一条条，一款款，简单，粗暴，直指人心！
校场上死寂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哗然！
五两！二十两！一百两！
这些数字，对于这些曾经连几钱饷银都要被克扣的底层军汉而言，无疑是天文数字！足以买地盖房，娶妻生子，彻底改变一个人乃至一个家庭的命运！而且，条款写得明明白白，“当场兑付”！不是空头许诺，不是遥遥无期的等待！
更重要的是，这赏格打破了“大锅饭”。你勇猛，你技艺高，你肯拼命，你就能得到远超同伴的回报！斩一个贼酋，可能比你在京营混十年拿的饷银还多！
赵铁柱站在丙队队首，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那条“第一个冲入敌阵，赏银五十两”，拳头暗暗攥紧。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挥舞战刀，率先突入敌阵的场景，那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似乎就在眼前闪耀。
曹变蛟适时上前，声如洪钟，压下了嘈杂：“肃静！此《赏格条例》，乃殿下为激励将士，特从内帑拨出专银设立！自此，我东宫御营，不养闲人，不恤庸才！只认功劳，只赏好汉！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条例在此，天地为证！”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当然，若有临阵畏缩、通敌叛逃、祸害百姓者，处罚亦加倍严厉！斩立决，籍没家产！”
恩威并施，赏罚分明。
主角看着台下那一双双逐渐燃烧起火焰的眼睛，知道目的已经达到。他最后说道：“这赏格，不是让你们去送死，而是让你们知道，你们的勇武和汗水，价值几何！御营，将是你们用本事换取前程的地方！是龙是虫，皆在尔等自己！”
大会结束后，校场上的气氛彻底变了。
原本一些训练时偷奸耍滑的士兵，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开始主动加练。小队与小队之间，无形中多了一份竞争的意味。赵铁柱在组织丙队训练时，明显感觉省力了许多，只需将《赏格条例》中的条款稍加提及，士兵们便嗷嗷叫地投入训练。
“都听好了！每月考核，哪个什要是拖了后腿，害得咱们队拿不到加饷，全队上下，饶不了他！”赵铁柱学着曹变蛟的样子，给自己的手下打着气。
“队正放心！为了那三成加饷，拼了！”
“格老子的，老子明天开始加练石锁，下次考核，那五两头名赏银，老子预定了！”
类似的对话，在营中各处响起。训练的自觉性和刻苦程度，陡然提升了一个层次。士兵们讨论的不再是哪里能偷懒，而是如何提升技艺，如何在未来的战场上获取军功。那冰冷的赏格数字，化作了最炽热的动力，驱动着这支年轻的队伍，向着真正的精锐之路，疯狂迈进。
主角与曹变蛟再次站在点将台上，看着校场上龙精虎猛、士气高昂的训练场景，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古人诚不我欺。”主角轻声道。
曹变蛟感慨道：“殿下此法，直指人心。末将以往在边镇，虽也有赏格，但往往拖延克扣，难以取信于人。殿下这‘当场兑付’，才是关键！”
“这只是开始。”主角目光深邃，“要让将士用命，光有赏银还不够。荣誉、地位、土地……未来，我们要建立一套完整的、足以让任何人为之效死的军功体系。”
寒风依旧，但东宫御营的校场上，却仿佛提前进入了春天。一颗名为“功利”的种子，被主角以最直接的方式埋下，它或许不够高尚，却在此刻，成为了支撑这支新生军队快速成长最有效的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