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霜铺地的清晨，西苑校场已是一片热火朝天。
“快！再快！没吃饱饭吗？”曹变蛟炸雷般的吼声在队列间回荡，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记住你们的口号！想想你们为何站在这里！”
队列中，一个身影格外引人注目。他叫赵铁柱，原是京营里一个不起眼的军卒，父亲是军中老卒，勉强教他认过几个字，使他在这群大多目不识丁的士兵中，显得略有不同。此刻，他额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年轻却已显刚毅的脸颊滑落，沉重的石锁在他手中一次次被稳稳举起，动作标准得几乎可以作为示范。
谁能想到，一个多月前，他还是京营里那个被上官呼来喝去、时常克扣粮饷、对未来一片茫然的普通兵卒？被当作“累赘”甩给太子的那一刻，他心中也曾充满惶恐与不甘。那八十杀威棒，不仅打掉了王三癞子的气焰，也打醒了他浑噩度日的心。自愿遣散时，那三两雪花银曾让他心动，但最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或许是太子殿下那日训话时眼中的真诚，或许是曹变蛟那股令人心折的悍勇，又或许，仅仅是他骨子里那点不甘平庸的微光——让他选择了留下。
选择留下，就意味着选择了地狱。
曹变蛟的训练，是真正意义上的“往死里练”。天不亮就起身，披着星光才收操。站军姿站到双腿失去知觉，跑步跑到呕吐不止，格斗练到浑身青紫。赵铁柱也曾无数次在深夜的通铺上，听着周围同伴压抑的呻吟和鼾声，盯着漆黑的屋顶，怀疑自己的选择。肌肉的酸痛，体力的透支，几乎摧毁他的意志。
但每当他想放弃时，总会想起太子殿下与他们同吃一锅饭时的平静面容，想起那句“孤会给你们应有的粮饷和尊严”。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这副原本在京营里被酒色和懈怠掏空的身体，竟在日复一日的极限压迫下，开始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活力。酸痛过后是力量的增长，疲惫之后是耐力的提升。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块生铁，正在被反复锻打，杂质一点点被剔除，逐渐显露出钢铁的雏形。
赵铁柱的优势，在残酷的训练中逐渐凸显。
他身手本就比多数人要矫健一些，父亲早年教过他一些粗浅的拳脚和发力技巧，此刻在曹变蛟系统而严苛的指导下，这些底子被迅速激活、放大。石锁、负重跑这类体能项目，他总能名列前茅。更难得的是他的悟性，曹变蛟教授的战阵配合、格斗技巧，他往往能最快领会要领，并能在对练中灵活运用。
一次小队对抗演练，曹变蛟亲自下场督战。赵铁柱所在的小队与另一队争夺一处模拟的土丘。对方人数相当，攻势凶猛。混战中，赵铁柱敏锐地察觉到对方侧翼一个细微的脱节，他没有像其他新兵一样埋头猛冲，而是低喝一声，招呼身旁两名同伴，形成一个简易的三角突击阵型，如同利刃般精准地切入那个缺口，瞬间打乱了对方的阵脚，为小队取胜奠定了关键基础。
这一幕，被高处的曹变蛟尽收眼底。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勇猛的士兵不难找，但有脑子、懂配合的苗子，却是可遇不可求。
识字，则成了赵铁柱另一个无形的阶梯。
御营成立不久，主角便意识到，一支现代化的军队（哪怕只是雏形），不能仅仅依靠口耳相传。他让陈子龙编写了极其简易的《御营操典摘要》，内容涵盖军规军纪、基础号令、战术要点等，要求队官以上必须熟读，并鼓励士兵学习。
一时间，那本薄薄的小册子成了紧俏货。许多士兵对着上面的字大眼瞪小眼，痛苦不堪。而赵铁柱，凭借着早年那点底子，竟能磕磕绊绊地读下来。他不仅自己学，休息时，还会被同什的弟兄围住，请他念诵、讲解。
“铁柱哥，这‘闻鼓而进，闻金而止’是啥意思？”
“就是听见擂鼓就往前进攻，听见鸣锣就得停止撤退。”
“那‘临阵回顾者，斩’呢？”
“就是说打仗的时候，谁敢回头看，怕死想跑，就直接砍头！”
他用最直白、甚至有些粗俗的语言，将操典上的文字转化为兄弟们能听懂的道理。不知不觉间，他在同袍中建立起了威信。连曹变蛟也注意到了这个既能打又能说的年轻人，有时巡查营舍，会特意考较他几句，赵铁柱虽紧张，但总能答个八九不离十。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傍晚。
例行操练结束后，曹变蛟并未立刻解散队伍，而是将全体士兵集合在校场。寒风凛冽，但一百八十人的队伍肃立无声，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曹变蛟按刀而立，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赵铁柱身上。
“赵铁柱，出列！”
赵铁柱心头一紧，深吸一口气，迈着标准的步伐跑到点将台前，单膝跪地：“卑职在！”
“自入御营以来，你训练刻苦，进步显着；身手敏捷，颇晓战阵；更能识字通文，协助同袍，深得军心。”曹变蛟的声音洪亮，传遍校场，“太子殿下与吾，皆看在眼里。”
他微微停顿，校场上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赵铁柱身上。
“即日起，擢升赵铁柱为御营丙队队正！统辖本队五十名弟兄！望你恪尽职守，严于律己，奋勇争先，不负殿下厚望，不负‘御营’之名！”
队正！
虽然只是一个基层军官，统辖不过五十人，但在等级森严的军队中，这无疑是一步巨大的跨越！这意味着更高的地位，更多的粮饷，也意味着更重的责任。
赵铁柱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胸腔里一股热流奔涌。他看到了曹变蛟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期许，也看到了台下同伴们羡慕、鼓励，甚至有些复杂的目光。
他重重抱拳，因激动而声音微颤，却异常坚定：“末将赵铁柱，领命！必竭尽所能，万死不辞！”
那一刻，他仿佛感觉到身上那套普通的青色战袄，变得沉重了几分。那不仅仅是升官的喜悦，更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要管好自己就行的普通士兵，他身后，将会有五十个需要他带领、需要他负责的兄弟。
当晚，赵铁柱搬离了拥挤的通铺，拥有了一个狭小却独立的队正营房。他抚摸着那本被他翻得有些卷边的《御营操典摘要》，久久无法入睡。窗外，是熟悉的校场，月光如水银泻地。他想起在京营时那些浑噩的日子，想起初来时的恐惧与挣扎，想起训练中的汗水与突破……
一切恍如隔世。
他知道，这不是终点，而是一个全新的起点。是太子殿下和曹将军，给了他这个原本注定沉沦的小人物，一次脱胎换骨的新生。
他紧紧攥住了拳头，对着窗外的月光，无声地立下了誓言。这条用汗水甚至可能用鲜血铺就的道路，他必将坚定地走下去，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