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盘至此,层层剥茧,那隐藏在湫头镇血色黄昏之后的狰狞真相,已然清晰得令人心悸。主角缓缓总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带着刺骨的寒意与不容置疑的沉重:
“曹文诏之死,看似偶然,是其一念之差轻敌冒进所致,实则是必然。它是我大明军事体系,从上至下、从里到外、全方位、制度性腐烂的一个集中爆发点,一个再典型不过的病理标本。”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回荡,敲击着听者的心弦。
“从中枢决策的失误与迟缓——那份东宫警示被轻易搁置,朝廷对于西北战略缺乏清晰持久的定见;到指挥体系的割裂与内耗——洪承畴令难出辕门,左良玉等将坐观成败,各省督抚畛域分明;从后勤保障的崩溃与系统性贪墨——太仓库空,漕运腐坏,粮饷十不存一,逼兵为匪;到兵员素质的持续低下与组织涣散——卫所崩坏,募兵如市丐,训练形同虚设,军纪荡然无存;再从这单个战场延伸出去,放眼全局,那四面楚歌、国力耗尽的宏观困境——流寇、土司、蒙古、建清,四面烽烟,榨干了帝国最后一丝元气……所有这些,层层叠叠,环环相扣!它们相互交织,相互加剧,共同编织了一张死亡的罗网,而曹文诏和他的三千精锐,不过是恰好撞在了这张网最紧密处的那只飞蛾!”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满屋弥漫的压抑与腐败气息都压入肺中,转化为更坚定的力量。目光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扫过面色凝重的王承恩和激愤未平的陈子龙:
“故而,若只将湫头镇败因简单归于曹文诏一人之轻敌,或洪承畴一人之失察,那便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是避重就轻,自欺欺人!我们如今面对的,绝非一两个庸帅悍将的问题,而是一个从根子上开始朽烂、脓液早已渗透到每一处关节和神经的军事巨人。对这个巨人而言,修修补补,撤换一两个将领,申饬几句军纪,甚至追加些许可怜的粮饷,都已然无用!它的免疫系统已经崩溃,新陈代谢已然停滞,任何的药物都难以到达病灶,反而可能成为新的腐败养分。”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仿佛在为那远在西北陨落的亡魂哀叹。湫头镇的惨败,透过这深夜的剖析,不再仅仅是一份战报上的冰冷文字,而是化作了一面残酷无比的镜子,清晰地、毫无遮掩地映照出大明帝国在军事上已然病入膏肓、沉疴难起的真相。这面镜子照出的,不仅仅是军队的溃烂,更是其背后整个帝国的缩影——财政的极端困窘、政治的深度腐败、社会的剧烈动荡与民心的严重流失,所有这些深层次的危机,最终都清晰地、不可避免地投射到了这支本该是帝国最坚固柱石的军队身上,使其变得千疮百孔,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主角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看不到尽头的黑夜,继续以冰冷而清晰的语言,剖析着这“制度性腐败”的肌理。
“这‘制度性腐败’,意味着腐败已非个案,也非某个环节的问题,而是成为了这套体系默认的、甚至是被默认的‘运行规则’。”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我们细看:”
“其一,选拔与晋升机制的扭曲。” 主角一针见血,“如今军中将领升迁,多大程度是依靠战功、能力和忠诚?又有多少是依靠钻营、贿赂、攀附权贵?卫所军官世袭,早已僵化腐朽,毫无活力。营兵将领的提拔,也往往沦为朝中大佬、地方督抚之间利益交换的筹码。一个能打仗但不会‘做人’的将领,可能永远得不到重用;而一个善于钻营、懂得孝敬上司的庸才,却可以平步青云。曹文诏能打,但他那种桀骜和纯粹,在这种体系下,本身就是一种‘原罪’。他这次败亡,恐怕朝中暗地里幸灾乐祸、甚至认为少了个麻烦的,也大有人在。”
王承恩幽幽一叹,算是默认。宫中倾轧,他见得太多,军中之弊,与朝中之弊,同出一源。
“其二,监督与问责机制的彻底失灵。” 主角继续道,“监察御史、兵科给事中,本应负起监督之责。然则,他们或与军方将领利益勾连,收受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畏于边镇将领的权势,不敢深入调查;或者其弹劾奏章,根本到不了御前,就在内阁或司礼监被压下。即便偶尔有败绩发生,如这次湫头镇之败,最终的问责也往往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洪承畴可能会被申饬,但绝不会被革职查办,因为朝廷离不开他维持西北局面。这种问责的无力,反过来又助长了各方面的侥幸心理和胆大妄为。既然打了败仗也没什么严重后果,那为何不为了保存实力或者捞取好处而畏战、避战、甚至通敌?”
陈子龙愤然道:“赏罚不明,乃军中大忌!如今是功过不清,忠奸不辨,如何激励将士用命?”
“其三,利益集团的固化与‘分肥’格局。” 主角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从朝廷大员到地方督抚,从兵部胥吏到漕运官员,从领军将帅到基层千总,无数的人依附在这套军事体系上吸血。他们已经形成了一个稳固的、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任何试图改变现状、触动他们利益的改革,都会遭到这个集团或明或暗的、极其强大的阻力。他们不希望战争结束,因为和平意味着他们的‘生意’终结;他们也不希望军队真正强大到可以脱离他们的掌控。维持现状,在这种腐烂的平衡中继续分肥,才是他们最大的诉求。曹文诏这种试图打破平衡、凭军功上位的‘异类’,他的覆灭,在某种程度上,或许正是这个利益集团所乐见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修修补补无用了。因为这套系统本身,以及附着在其上的庞大利益集团,已经形成了强大的路径依赖和惯性。任何内部的、温和的改良,都会被这个巨大的黑洞吞噬、扭曲,最终变成又一次分肥的机会。曹文诏的血,不仅仅流在了湫头镇的黄土上,更是对这腐朽制度的最后控诉。
年轻的储君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感,但这刺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他知道,复盘至此,结论已无可更改。未来的道路,注定布满荆棘、陷阱与无尽的鲜血。要挽救这个正在加速滑向深渊的帝国,或许,真的需要一场从军事领域开始的、刮骨疗毒般的彻底变革。这变革将异常痛苦,会触及无数既得利益者,会面临难以想象的阻力。而这变革的第一步,便是要跳出旧体系的窠臼,另起炉灶,拥有真正属于自己、完全听命于自己、并从组建之初就力图避免所有这些弊病、并能战敢战的新生力量。
曹文诏的鲜血,不能白流。它必须成为这漫长而艰难、甚至可能伴随巨大风险的变革之路的祭旗之物,成为时刻警醒自己、不可对旧体系抱有任何幻想的殷鉴。
“卧子,”主角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异常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方才所言编练新军之奏疏,需再斟酌,务求论点更犀利,论据更扎实。我们要让满朝文武,让父皇都清楚地看到,除了变革,我们已无路可走。”
“奴才(臣)明白!”王承恩与陈子龙齐声应道。他们都从太子眼中,看到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光芒。
夜色更深,但东宫书房的烛火,却燃得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