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捷报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在崇祯皇帝心中激起了久违的欣喜波澜,也在朝堂之上引发了剧烈的震动。金銮殿上那一声“老成谋国”的嘉许,如同一道璀璨的光环,稳稳地落在了年轻太子的头顶,其光芒之盛,几乎要驱散长期以来笼罩在东宫上空的阴霾。
然而,政治的旋涡从不因一时的胜利而停歇,反而会在风平浪静之下,孕育着更为凶险的暗流。就在朝会之上颂圣之声未绝,许多官员还沉浸在捷报带来的冲击与对太子刮目相看的感慨中时,一个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如同冰水般浇下,让暖意融融的大殿温度骤降。
出列的是首辅温体仁。
他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仿佛方才那份捷报与他毫无干系。他手持玉笏,对着御座上的皇帝深深一躬,语气平和,不带丝毫烟火气:
“陛下,太子殿下于通州试行以工代赈,首月告捷,修堤安民,成效卓着,此确乃社稷之幸,臣等亦为陛下贺,为殿下贺。”
他先是肯定了成绩,姿态无可指摘。然而,话锋随即一转,如同钝刀割肉,缓缓切入要害。
“然,陛下,臣细览通州奏报,心中亦有一虑,如鲠在喉,不敢不奏。”
他抬起眼皮,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站在前方的太子,随即又垂落下去,专注于手中的笏板。
“通州试点,月余之间,所耗钱粮几何?据臣粗略核算,仅口粮、工钱、物料及一应杂支,恐已不下两万两之数。此尚是在内帑支应部分,东宫资助部分,以及……‘劝谕’所得之外款支撑之下。若以此标准,推及一省,则岁耗恐需百万乃至数百万两;若推及陕西、河南、湖广等流民聚集之数省,则岁耗恐逾千万!”
“千万两”这个数字被他清晰地吐出,如同重锤,狠狠敲在许多官员的心上。大殿内刚刚升起的些许热切,瞬间冷却大半。
温体仁继续不紧不慢地剖析,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陛下明鉴,去岁太仓库岁入不过三百余万两,而九边军饷、百官俸禄、宗室禄米、各地赈济……各项开支浩繁,国库历年亏空,寅吃卯粮,早已入不敷出,捉襟见肘。辽东建虏虎视眈眈,内地流寇烽烟未息,处处皆需钱粮。若此时再于全国推行‘通州模式’,如此巨耗,钱粮从何而来?”
他并没有直接否定太子的政策,甚至没有质疑通州的成绩,而是将一个最现实、也最致命的问题——钱,赤裸裸地抛了出来。他将太子的成功,巧妙地与一个“国库无法承受”的未来捆绑在一起。
“臣非阻挠善政,实为国家长远计,为陛下分忧。”温体仁最后躬身,语气显得无比诚恳与凝重,“‘通州模式’虽善,然其耗费之巨,亦是不争之事实。若仓促推行,只怕旧患未除,新的财政危局又至!故臣斗胆建议,此事关乎国本,牵动天下钱粮,非同小可,应暂缓全国推行之议,着户部会同工部,详细审议通州用度,核验其效费之比,厘清其可推广之范围与条件,拟定详实章程后,再行圣裁。如此,方为稳妥之道,亦可使殿下之仁政,不至于因仓促而半途夭折,反损朝廷威信。”
一番话语,滴水不漏。表面上,他是为了朝廷稳妥,为了太子政策的“长远”着想,避免“半途夭折”。实则,是以“审议”、“核验”为名,行拖延、搁置之实。他将一个急需推广以拯救更多生灵的政策,重新拉回了官僚体系最擅长、也最耗时的文书往来与程序扯皮之中。
(主角内心:老狐狸!果然来了!用成本来卡脖子!他根本不在乎能不能多救几万流民,只在乎这政策会不会脱离他的掌控,会不会让东宫声望过高!审议?核验?等你们扯皮完了,陕西、河南的流民早就饿死大半,或是都从了李自成、张献忠了!)
崇祯皇帝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眉头重新蹙紧。温体仁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刚刚升起的雄心。是啊,钱从哪里来?通州一个试点就耗费如此之多,若推广开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户部尚书侯恂再次哭丧着脸、捧着空账本来见他的情形。刚刚因捷报而略微放松的神经,立刻又被巨大的财政焦虑所攫住。
“温阁老所虑……不无道理。”崇祯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沉郁,他看向户部尚书侯恂,“侯卿,温阁老之言,你户部以为如何?”
侯恂立刻出列,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脸上带着十足的为难,声音比温体仁更加“悲切”:
“陛下!首辅大人真乃老成谋国之言,句句说到了臣的心坎里!通州之效,固然可喜,然其所耗,亦确如首辅所言,极为惊人!国库空虚,绝非虚言!去岁拖欠之边饷尚未补齐,今岁各地请饷文书又如雪片般飞来。若再骤然增加此等巨额开支,臣……臣实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怕……只怕尚未见到流民安定,九边将士已因缺饷而生变了!臣恳请陛下,首辅之议,实为老成持重之举,当缓行,当详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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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的一些官员也趁机附和,强调工程物料采买之难,大规模征发民夫管理之风险等等。
一时间,朝堂之上,风向似乎又开始逆转。“捷报”带来的光芒,被“耗费甚巨”、“国库不堪重负”的阴云所笼罩。太子的成功,反而成了反对者用以攻击其政策“不可持续”的最佳武器。
崇祯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争论的臣子,听着那令人沮丧的数字,刚刚燃起的一点雄心,再次被现实的冰冷所淹没。他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最终做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意味着无限期拖延的决定:
“既如此……通州试点,李嗣京仍依前旨用心办理,务求实效。至于全国推行之事……暂且搁置,着户部、工部详细审议通州用度章程,核验效费,议定可行之法后,再行奏报。”
“退朝——”
一声悠长的唱喏,为这场暗流涌动的朝会画上了句号。主角面无表情地随着人流退出大殿,他能感受到身后投射来的各种目光——有温体仁一党隐晦的得意,有中立官员的惋惜,也有少数支持者的无奈。
阳光照射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有些刺眼。他知道,通州的胜利,仅仅是一场漫长战役的开始,甚至只是叩开了敌人防线的一道小口子。真正的硬仗,在于如何破解“钱”这个死结,如何在那看似坚固无比的财政壁垒上,找到裂痕,或者……锻造出新的利器。
捷报的余温尚未散尽,新的、更为复杂的博弈,已然拉开序幕。而这一次,战场将从具体的河工现场,转向更为抽象、却也更加残酷的财政与政策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