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九年的初春,寒意仍顽固地盘踞在北国大地,迟迟不肯退去。光秃秃的枝桠在料峭风中颤抖,官道两侧的田地大多荒芜着,只有零星几点顽强的、营养不良的绿色,勉强点缀着这片毫无生气的灰黄。
一支规模不大却仪仗鲜明的队伍,正行进在通往京西潭柘寺的官道上。明黄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锦衣卫骑兵盔甲鲜明,沉默地拱卫着队伍中央那辆装饰着龙凤纹饰的马车。这是当朝太子,奉旨前往潭柘寺为皇帝、为皇室、也为这多灾多难的大明天下祈福。
车驾内,主角正襟危坐,身上是繁复庄重的礼服。他微微撩开车帘一角,目光投向窗外。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走出那座禁锢了他一年多的紫禁城。没有预想中的心旷神怡,映入眼帘的,是远比宫中舆图和文书上枯燥数字更具冲击力的景象。
越靠近城门,官道两旁就越发“热闹”起来。但那并非商旅云集的繁华,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的拥挤。密密麻麻的窝棚沿着官道两侧蔓延开去,大多是用几根木棍支起几块破布、烂草席搭建而成,低矮得如同牲口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粪便、霉烂、疾病和绝望的浑浊气味,即便隔着车厢和香囊,也顽强地钻入鼻腔。
无数的人,或坐或卧,或茫然呆立,像是一群被抽走了灵魂的影子。他们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裸露出的皮肤是肮脏的灰黑色,冻得满是皲裂的口子。男人们眼神空洞,女人们面容枯槁,紧紧搂着怀里奄奄一息、连哭闹力气都没有的孩子。偶尔有兵丁或衙役呵斥着驱赶那些靠得太近的人,皮鞭抽打在麻木的身体上,也只换来一阵迟钝的蠕动和压抑的闷哼。
主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知道有流民,知道陕西、河南等地遭了灾,知道“流寇”四起,但文书上的“流民数十万”、“饿殍遍野”终究只是冰冷的文字。直到此刻,亲眼看到这无边无际的人间惨状,亲耳听到那风中传来的、细微却连绵不绝的呻吟与哭泣,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民不聊生”,什么叫“末世景象”。
队伍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前方似乎有些骚动。主角蹙眉,示意身旁的刘凤祥去探问情况。
很快,刘凤祥回来了,脸色有些发白,凑到车窗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殿下……前面,前面有些……有些不忍看的情形。护驾的京营兵正在驱赶,殿下还是……还是莫要看了。”
“说。”主角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刘凤祥咽了口唾沫,艰难地低语:“是……是些饿疯了的人……在,在易……易子而食……”
“易子而食”!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主角耳边炸响。他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知道这个词,在史书上见过无数次,每次都觉得那是遥远古代的惨剧,是史官笔下略带夸张的记载。他从未想过,会在这大明的京畿之地,在天子脚下,亲耳听到、即将亲眼看到这惨绝人寰的一幕!
他猛地一把彻底掀开车帘,不顾礼仪,探身向外望去。
只见前方官道旁的一片空地上,几个兵士正粗暴地推搡驱赶着几伙聚集在一起的流民。而在兵士的间隙中,主角清晰地看到,两个瘦得只剩骨架的男人,正麻木地、几乎是仪式般地,将自己怀中那轻飘飘、仿佛没有重量的孩子,推向对方。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泪水,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被饥饿彻底摧毁后的、野兽般的空洞和绝望。旁边,一口架在几块石头上的破锅里,浑浊的水正翻滚着,冒出令人作呕的热气……
“停车!”主角厉声喝道,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嘶哑。
车驾猛地停住。护卫的将领急忙赶来,跪在车前:“殿下!此地污秽不堪,恐惊圣驾,还请殿下速速起驾!”
主角没有理会他,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两个刚刚交换了孩子的男人身上。其中一个,年纪似乎大些,头发已然花白,乱草般堆在头顶,在那兵士的推搡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怀里那个用破布裹着的、属于别人的孩子也滚落一旁,发出微弱的、猫叫般的哭声。
那老流民没有立刻去捡孩子,而是就那么瘫坐在地上,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喉咙里发出一种非哭非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然后,他猛地看到了车驾,看到了那明黄的旗帜,看到了探身车外、面色苍白的太子。
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老流民猛地挣脱了兵士的拉扯,像一头发狂的野兽,连滚带爬地扑向太子的车驾,枯瘦如柴的手臂拼命向前伸着,嘶声哭喊起来:
“青天大老爷!贵人!救救我们吧!救救我们吧!俺是从陕西逃荒来的!家里早就没粮了!树皮、草根都吃光了啊!俺那儿子……俺那才八岁的儿子……活活饿死在路上了啊!就死在俺怀里!俺没本事,埋他都找不到一块像样的地方……土地!俺家的地早就让王府的管家给强占去了!说是抵了皇粮!可那皇粮俺早就交过了啊!俺们没了地,没了粮,没了娃,就只剩这条贱命了!贵人,您看看,您看看这……这还是人过的日子吗?!”
他声嘶力竭,字字泣血,那绝望的哭嚎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在场每一个尚有良知的人的心脏。周围的流民被这哭喊引动了情绪,低低的啜泣和压抑的悲鸣连成一片。
“放肆!惊扰銮驾,找死!”一个京营的把总脸色铁青,带着几个兵士冲上来,就要将那老流民拖走,鞭子已经高高扬起。
“住手!”主角再次厉声喝道。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威严和冰冷,让那扬起的鞭子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死死盯着那把总,盯着那些面无表情、只是执行命令的京营兵士。他们的脸上,没有对眼前惨状的震惊,没有对同胞的怜悯,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甚至……带着一丝对这些“流贼”潜在威胁的厌恶和警惕。
这就是大明的军队?这就是守护京畿的将士?他们对这人间地狱视而不见,只关心是否惊扰了贵人的车驾?!
主角的目光从兵士麻木的脸上,移到那老流民绝望的脸上,再移到周围那一片死寂的、如同鬼蜮般的流民营地。那口冒着热气的破锅,那交换孩子的麻木眼神,那老流民哭诉的“土地被占”、“儿子饿死”……所有的一切,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洪流,冲击着他的认知,拷问着他的灵魂。
他一直知道大明病了,病得很重。但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血淋淋地看到这病的症结所在——土地兼并,赋税沉重,吏治腐败,天灾人祸……最终,所有的代价,都压在了这些最底层的、如同草芥般的百姓身上。他们失去了土地,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最终,连为人的尊严和底线,也被饥饿彻底吞噬。
什么宫廷斗争,什么权力算计,什么财政报表,在这一刻,在这活生生的人间惨剧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那么……微不足道!
他缓缓坐回车内,放下了车帘,隔绝了外面那令人心碎的画面。但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手指紧紧攥着衣袍,指甲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那万分之一痛楚。
“起驾。”他对着车外,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失控。
车驾再次缓缓启动,碾过尘土,向着潭柘寺的方向行去。身后,那老流民绝望的哭嚎和兵士的呵斥声,渐渐远去,却又像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车厢内,一片死寂。刘凤祥担忧地看着太子那异常苍白、紧抿着嘴唇的侧脸,不敢出声。
主角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老流民的哭诉,回闪着那易子而食的恐怖场景,浮现出京营兵士那麻木的眼神。
他知道,他此生的道路,从这一刻起,被彻底改变了。不再仅仅是为了自保,不再仅仅是为了权力。这场心灵的冲击,这京郊目睹的血泪,将成为他后续所有行动最原始、最强大的驱动力。
民生!民生!民生!
若不解决这最基本的民生问题,让百姓能活下去,有地种,有饭吃,那么,一切所谓的宏图大业,终将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空中楼阁,随时都可能在这末世的血泪与怒火中,轰然崩塌。
这场祈福之行,没有求得内心的宁静,反而在他心中点燃了一把熊熊烈火。一把誓要烧尽这世间不公,涤荡这人间惨剧的烈火。
车驾驶入潭柘寺山门,梵钟悠扬,香火缭绕。而太子的心中,已无神佛,只有那人间地狱的景象,和一份沉甸甸的、必须由他扛起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