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天气放晴,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棂,在殿内投下斑驳的光影。朱慈烺处理完(翻阅完)几本翰林院送来的、让他昏昏欲睡的经义注解后,命人将刘凤祥唤来,同时让秋香在一旁伺候茶水。
刘凤祥很快便到,手里还捧着那本日渐厚重的《东宫日志》和记录杂事的小册子,神情恭敬中带着一丝期待。秋香则安静地端来热茶和几样简单的点心,摆在书案一角,然后垂手侍立在旁,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殿下,觉得殿下认真思索的样子格外好看。
朱慈烺示意刘凤祥坐下,然后拿起他之前记录的关于“炭火风波”的纸条,又让他翻到《东宫日志》中记录的关于之前“湿炭事件”以及更早“李太监刁难”的相关条目。
“凤祥,”朱慈烺将几张记录摊在书案上,目光扫过上面略显稚嫩却努力工整的字迹,“前几日炭火之事,你记录得很详细,做得很好。”
得到肯定,刘凤祥脸上露出欣喜之色。
“但是,”朱慈烺话锋一转,手指点着那些记录,“光记录下来,还不够。我们要学会从这些记录里,看出东西来。”
刘凤祥脸上的喜色收敛,变得专注起来。秋香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觉得殿下似乎要讲很重要的事情。
朱慈烺拿起“炭火风波”的记录,开始引导:“你看这条。‘内务府孙太监(干瘦,保定口音)送炭至东宫。炭火为银骨炭与柴炭混杂……孙太监言,此系张公公吩咐,体谅用度,能省则省。’”
他抬头看向刘凤祥:“如果让你用最简单的话,把这条记录里最关键的信息提炼出来,你会怎么说?”
刘凤祥想了想,试探着回答:“就……就是内务府又送次货来了,还说是张公公让的?”
“接近,但不够精准。”朱慈烺摇了摇头,“我们来把它拆开看。首先,‘谁的人’?这个孙太监,是内务府的,他明确提到了‘张公公’。所以,关键点一:行事者——内务府(张公公麾下)。”
刘凤祥连忙点头,拿出炭笔和小本子准备记录。
“其次,‘说了什么话’?”朱慈烺继续分析,“他说‘此系张公公吩咐,体谅用度,能省则省’。这句话很重要。它点明了指令来源(张公公),还给出了一个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体谅用度)。这比单纯送次货更进了一步,是在试图为他们的行为寻找‘合规’的外衣。关键点二:关键言语——抬出张公公,以‘节省’为名。”
“最后,‘东西有多差’?”朱慈烺指向记录中对炭火的描述,“银骨炭与柴炭混杂,银骨炭成色差、裂纹多,柴炭质疏松。这描述了对方采取的具体手段——以次充好,降低品质。关键点三:具体手段——品质掺假,降低标准。”
他将三点在纸上简要写下:
行事者:内务府(张公公)
关键言语:张公公吩咐,节省用度
具体手段:银骨炭掺柴炭,品质低劣
“你看,”朱慈烺指着这三点,“这样一提炼,是不是比原来那一大段记录更清晰、更一目了然?就能抓住核心:谁干的(内务府/张公公),他们怎么说的(找理由),他们怎么做的(降品质)。”
刘凤祥看着那简练的三条,眼睛越来越亮,仿佛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原来记录下来的东西,还可以这样解读?!
朱慈烺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他的“情报分析入门培训”。
“我们再用之前的‘湿炭事件’来练习一下。”他翻到之前的记录,“‘内务府李太监送炭,炭火湿冷……李太监态度倨傲,言东宫用度历来如此……’”
他引导着刘凤祥:“来,你试试看,提炼关键信息。”
刘凤祥深吸一口气,学着朱慈烺的样子,看着记录,磕磕绊绊地分析:“‘谁的人’?内务府李太监……他背后可能也是张公公?”
“嗯,可以关联假设,但记录本身未明确提及,暂记‘内务府李太监’即可。”朱慈烺肯定了他的思路,并纠正细节。
“‘说了什么话’?他说‘东宫用度历来如此’,态度倨傲……这是……是在暗示咱们东宫就该用差的?是惯例?”刘凤祥努力思考。
“很好!这句话暴露了他们的固有态度和对东宫的轻视。关键言语:暗示惯例,态度倨傲。”
“‘东西有多差’?炭火湿冷,无法使用。具体手段:提供无法使用的劣质品。”
经过朱慈烺的提点,刘凤祥也勉强提炼出了三点:
行事者:内务府李太监
关键言语:暗示惯例,态度倨傲
具体手段:提供湿冷无法使用的炭火
“很好!”朱慈烺赞许地点点头,“你看,通过对比这两次事件,我们能看出什么?”
刘凤祥看着并排放在一起的两次事件的关键点,皱着眉头努力思考:“第一次,他们很嚣张,直接送不能用的东西,说话也难听。第二次,他们好像……好像收敛了点?送的东西虽然差,但好歹是干的,能点着(虽然烟大),也找了个‘节省’的理由,不像上次那么直接骂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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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朱慈烺眼中闪过赞赏之色,“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上次借力打掉李太监,是有效果的!他们感受到了压力,所以改变了策略,从明目张胆的违规,变成了更隐蔽的、试图在规则内刁难的方式。这就是分析信息带来的价值,它能让我们看到对手的变化,判断我们的行动是否有效,以及预测他们下一步可能做什么。”
刘凤祥彻底服气了,看向朱慈烺的眼神充满了无以复加的崇拜。殿下这哪里是在处理宫务,这分明是在下一盘大棋啊!而自己,竟然有幸能在旁边学习,甚至参与其中!
朱慈烺趁热打铁,正式提出:“以后,东宫但凡遇到类似的事件,无论是内务府刁难,还是与其他宫苑的人员接触,甚至是听到某些闲言碎语,只要觉得有价值,都按照这个方法进行记录和分析。初步提炼出‘行事者’、‘关键言语’、‘具体手段’这三个要素。我们就叫它……‘东宫事件记录法’。”
他给这个原始的情报分析方法起了个名字,使其制度化,方法论化。
“东宫事件记录法……”刘凤祥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感觉无比神圣和高深。他郑重地在小本子上记下了这个名字和三个要素。
“当然,这只是最初级的方法。”朱慈烺补充道,“随着我们遇到的事情越来越复杂,可能需要提炼更多的要素,比如‘时间规律’、‘关联人物’、‘可能意图’等等。但现阶段,先把这三条掌握熟练。”
“是!奴婢一定勤加练习,绝不负殿下教诲!”刘凤祥激动地保证。
“嗯。”朱慈烺满意地点点头,“除了记录和分析,还要学会归类整理。将同类事件(比如都来自内务府的刁难)的记录放在一起,便于对比观察。这件事,也由你负责。”
“奴婢明白!”
看着刘凤祥如获至宝、斗志昂扬的样子,朱慈烺知道,自己在这大明深宫中的第一个“学生”,算是初步入门了。培养一个合格的情报分析员任重道远,但总算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旁安静侍立的秋香,见她正睁着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看着自己,脸上还带着浅浅的、崇拜的笑意。
也许……这个心思单纯的姑娘,未来也能在别的方面派上用场? 朱慈烺心中暗忖。不过,眼下还是先专注于把刘凤祥培养出来。
“好了,今日就到这里。你去忙吧,记得把前几次关于内务府的记录,都按照新方法重新梳理一遍。”朱慈烺吩咐道。
“是!奴婢告退!”刘凤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抱着他的宝贝本子和日志,脚步轻快地退了下去,感觉浑身充满了学习和实践的干劲。
殿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朱慈烺和添茶的秋香。
阳光透过窗棂,温暖而静谧。
朱慈烺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
制度建设,人才培养,情报搜集与分析……这些在现代社会看似普通的管理手段,在这十七世纪的大明宫廷,却成了他赖以生存和发展的核心利器。
他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很慢,很艰难,但每一步,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