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此一幕,墨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仅仅是站在那里,仿佛就有着一股低沉压抑、近乎实质的怒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让偌大的教导室都显得气压骤降。
“还在看呢?”杨志康双手插在作训服外套的口袋里,晃晃悠悠地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室内回响,“这都第几遍了?你是打算把那小子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甚至每一次呼吸的频率都拿放大镜研究一遍吗?”
他走到墨成旁边,也看向屏幕。此刻画面已经黑屏,只有角落里的时间戳还在跳动。
“那小子醒了,我刚从医疗区过来。你不去看看?”
墨成沉默着,雕塑般的身躯动都没动。
过了好几秒,才从牙缝里挤出生硬冰冷的两个字:
“不去。”
以他现在这种一股气憋闷在胸口、几乎要炸开的心情,如果真去到那小子病床前,他很可能控制不住,会当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小子骂个狗血淋头
“你看看你”杨志康有些无奈地咂咂嘴,“总是板着这么一张阎王脸干嘛?年轻人嘛,谁不是这么摸爬滚打过来的?我觉得李宸这小子在这次任务期间的表现还是有可圈可点之处的。尤其是和那个用长矛的转化者,叫乔埃尔是吧?那一场单挑,虽然凶险,但临场反应够快,下手也够果断,最后那一下斩杀,干脆利落,一点没拖泥带水”
“可圈可点?不错?!” 杨志康这番话,就像一颗火星掉进了炸药桶。墨成猛地转过头,一直压抑的怒火瞬间喷发出来,声音陡然拔高,在教导室里嗡嗡回荡,“不错个屁!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他手指带着怒气,在讲台终端上快速操作几下。大屏幕上的画面立刻倒退回李宸被乔埃尔用长矛压制在地、矛尖距离咽喉只有寸许的那一段。
墨成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屏幕上李宸那张因用力而扭曲的脸:
“就这里!看清楚了!就这一下!但凡他格挡的力量稍微弱一线,但凡那矛尖再往前递半寸,但凡这小子当时没在生死关头恰好摸到一点控制力量的窍门他现在就不是躺在医疗区,而是躺在停尸房了!你管这叫‘不错’?!”
墨成的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充满了肉眼可见的熊熊怒火,眼神锐利如刀,直刺杨志康:“杨志康!你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猎魔人,身经百战!这场战斗里,有多少是凭实力,有多少纯粹是走狗屎运,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自欺欺人有意思吗?!”
杨志康被他吼得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下巴上有些扎手的胡茬,眼神飘忽了一下,没敢直接接话。
因为墨成说的,字字戳心,一点都没错。
复盘整场战斗,李宸看似最终解决了强敌,只受了些‘轻伤’,但过程中至少有两次,是实实在在地游走在生死边缘,与当场毙命只差毫厘!
尤其是紧要关头那种‘临阵突破’、‘绝境爆发’的桥段,在他们这些老辣的猎魔人看来,根本不能作为常态参考,更不能成为褒奖的理由。
真实的战场上,哪有那么多‘刚刚好’?
往往一次‘不凑巧’,就是万劫不复。
而墨成本身其实也不是在气愤李宸在这次任务当中的具体表现,而是在气愤李宸明知道自己是个新手还不知深浅的往危险的地方钻!
当时,血族的群体传送魔法发动前的一瞬,克洛伊反应神速,直接就一把将李宸推出了魔法生效的范围。
这一段,就连墨成看了都不住点头,毕竟要是换成他,反应可能都没那么快。
按理来说,遇到这种情况,就应该立刻撤退并向破晓申请支援的!
而李宸呢?!
在不清楚地形,不知道敌人数目和战力的情况下,像个脑残一样自个儿就敢往里面冲!
马勒戈壁的,这踏马跟送死有区别?!
“年轻人嘛有冲劲,你和我二十年前还不是一样?”
杨志康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宽纵,仿佛透过眼前的争执,看到了多年前某个同样棱角分明的自己。
“再说了,要不是这小子的那股子冲动劲儿,也救不下那个女孩。”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墨成紧绷的脸上,语气沉了沉,“光凭救下人这一条结果,你也不能全盘说他做错了吧?”
此话一出,房间里弥漫的那股剑拔弩张的空气,似乎稍稍流动了一些。
墨成胸膛明显的起伏缓和了半分,紧抿的嘴唇也松开一条缝,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确实。
无论他在心里将李宸这次任务中冒进、鲁莽、在他看来甚至堪称愚蠢的行为翻来覆去批判了多少遍,一个最根本的事实都无法动摇:李宸确实救下了梅若初。
那个女孩此刻虽然精神还有些萎靡,但生命体征平稳,正安然躺在破晓医疗区的看护室里。
而事实的重量,永远胜过一切事后的假设与猜想。
所以,哪怕仅仅从最实际、最功利的结果角度来审视,李宸那电光火石间的决策,不但挑不出致命的错处,甚至可以说是当时情境下,导向了唯一正确结果的路径。
“那这里呢?”
墨成的嗓音依旧硬得像块石头,显然并未被完全说服。
他猛地伸手,在终端上快速划动,将全息影像重新拖拽回那个令他血压飙升的片段。画面定格:李宸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下是一滩迅速扩大的、暗沉的血泊。
他伸出的手指悬在投影出的血泊上方,指尖因为极力压抑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你告诉我!这难道不叫逞英雄?!”墨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真以为自己有了猎魔人之躯,就是金刚不坏了?直接用身体去挡?他不要命了?啊?!”
当时第一次调出这段影像记录看到这里时,墨成先是瞳孔一缩,随即竟是咧开嘴,发出一声短促而毫无笑意的气音——那是怒极反笑,是看到超出自己预计范围外的莽撞时,一种近乎荒谬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