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大多赤着脚,或是以破布烂草胡乱缠绕,脚底早已磨烂溃脓,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污浊血印。
男人背着空瘪的行囊,妇人怀里抱着气息微弱的孩子,老人被子女搀扶着,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的荒野。
官道旁,几具蜷缩的躯体静静躺在土沟里,无人理会,蝇虫已在上面聚集嗡鸣。
稍远处一片稀疏林子里,隐约传来的低吼与撕扯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孩童短促的哭嚎,又戛然而止。
杨逍神识轻轻扫过那片林子,随即猛然收回。
纵然以他见过太多血腥场面的心境,也依然感到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冷。
易子而食。
史书之上轻描淡写的四个字,此刻化作具体可感的炼狱图景,砸在眼前。
而这样的炼狱,蔓延百里,不见尽头。
‘轩辕长宿……你究竟抽干了多少地脉龙气?’
杨逍心中寒意愈盛。
他想起沿途所见的景象,原来那并非个例,他没路过的地方,同样有那些景象。
以一方皇朝数千载积蓄的龙脉气运为薪柴,供养一人飞升。
这般手笔,这般决绝,已非“疯狂”二字可以形容。
这是要将整个轩辕皇朝的根基,连带着亿兆生民的性命,一并献祭!
心中惊怒翻涌,却不得不强自冷静。
如此大规模地抽吸龙气,轩辕长宿与神剑轩辕的融合,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他如今的实力,又该恐怖到何等地步?
念及此,杨逍驾驭「斩龙」的速度不由减缓几分,剑身贴着官道上方数丈处,缓缓前行。
这个高度,足以让下方流民看清他的身影。
而他们的反应,却让杨逍微微一怔。
没有想象中的跪拜哀求,没有看到“仙人”时的敬畏惶恐。
无数道目光从下方抬起,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浑浊、麻木,但在浑浊麻木的最深处,却燃着一点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毒。
“又是那些修仙的……”
“天杀的……都该死……”
低哑的咒骂随风飘上来,虽微弱,却密密麻麻。
有人甚至朝着空中啐出口水,尽管那口水根本够不到杨逍分毫。
更多的人只是用那种刻骨的眼神盯着他,仿佛只要他再飞低一些,就会有无数双枯瘦的手从人海中伸出,将他拽下飞剑,而后蚕食。
杨逍默然。
他猜测在这些流民眼中,他这种修仙者攫取了天地灵气,是他们漠视生灵涂炭,是他们高高在上,冷眼旁观这人间炼狱。
同情与慈悲,在此刻的立场对立前,显得苍白而可笑。
杨逍本想着就此离开。
他此行的目标是轩辕长宿,是了结恩怨,而非陷入这无边苦难的泥沼。
世间苦难太多,他救不过来,也无心去做那救世之主。
但剑格上的气运小龙再次躁动起来。
它不再只是焦灼,而是用龙首轻轻抵着杨逍的手指,再次传出请求:
「下去…去看看…去听听……」
杨逍与小龙对视片刻,终于轻叹一声。
“罢了。”
他剑诀一变,「斩龙」陡然加速,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流光,瞬息间掠至数里外一处荒僻土丘后方。
落地同时,他心念微动,神海中「万相」剑影轻轻一颤。
无形的波动掠过周身,他的身形、面貌,乃至气息都开始细微调整。
数息之后,从土丘后走出的,已非那个气质出尘的少年修士,而是一个面色蜡黄的落魄少年。
连那双过于清澈冷静的眼眸,也刻意蒙上了一层与流民无二的麻木。
杨逍将「斩龙」收入体内蕴养,理了理身上粗糙的衣料,迈步走向不远处那条缓慢蠕动的灰色人河。
这一次,当他混入人群时,再没有任何目光特意停留。
他就像一滴水,汇入了这片麻木的海洋。
气运小龙的躁动果然平息许多,只是依旧盘踞在他丹田气海之上。
龙目透过杨逍的双眼,静静看着这片它本该庇佑,如今却哀鸿遍野的大地。
一路随着人流蹒跚前行,杨逍渐渐察觉到一个规律。
这些流民虽然行进的队伍松散混乱,大多数人只是盲目地跟着前方移动。
但整体上,似乎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汇集。
那同样也是东方,在地平线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城池的轮廓。
距离轩辕皇朝最近的大城,名为云州城。
也是轩辕皇都西南最后一座大城,素有“京西门户”之称。
按理说皇都百里范围之内,哪怕轩辕长宿再怎么疯狂,也不会任由如此规模的灾民出现。
可眼下……
杨逍目光扫过道旁几具已开始腐败的尸身,眉头微蹙。
难道气运小龙的异常躁动,与这座城有关?
正思忖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与周围流民拖沓虚浮的步履不同,带着某种明确的目的性,正迅速朝他所在的位置靠近。
杨逍身形未顿,体内灵力却已悄然流转。
即便不回头,也能清晰看到身后约四五丈处,三个眼窝深陷的男人正猫着腰,朝着自己这边摸了过来。
是奔着自己来的?
就在杨逍准备反击的时候,却发现那三人已经朝侧前方扑去。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响起。
杨逍侧目望去,只见一个妇人被扑倒在地。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虽面色蜡黄,但眉目间依稀可见姣好的容貌。
此刻她正拼命挣扎,双臂死死护在胸前,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用破旧灰布裹成的包袱。
周围流民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纷纷侧目。
但绝大多数人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便继续低下头,加快脚步绕开这片区域。
只有少数几个稍稍驻足,眼神复杂地望了望那被扑倒的妇人,又看了看那三个目露凶光的男人,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杨逍对那些人的行为也并无异议,他同样只是冷眼旁观着。
遭逢乱世,自保本就是奢求,还有什么余力去干涉他人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