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魂之苦,形神俱灭,远比死亡可怕千万倍。
“……你问。”
苦陀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彻底放弃了抵抗。
“西域佛国与轩辕长宿,具体达成了什么交易?”
杨逍开门见山。
苦陀喉咙滚动,艰涩开口:
“陛下……轩辕长宿承诺,待他彻底融合神剑轩辕,破界飞升之后,便将河西走廊三郡之地……永久割让予我佛国,作为东传弘法的根本道场。”
河西三郡!
那是连接轩辕皇朝腹地与西域的咽喉要冲,土地丰饶,战略地位举足轻重。
轩辕长宿为了换取外力支持,竟不惜割让如此重要的国土。
杨逍眼中寒芒微闪:“继续。”
“此外……陛下还需我佛国派出高手,协助镇压可能因皇朝气运流失而引发的南荒妖族异动,以及……
防备北境九黎氏族可能出现的叛乱。”
苦陀不敢隐瞒,续道:
“作为回报,我佛国可在皇朝境内自由设立寺庙,广纳信徒,并可分享部分轩辕皇朝气运,用以温养佛国圣器,滋养弟子修行。”
南荒妖族……北境九黎……
听到这两个词,杨逍平静的心湖终于漾开一丝波澜。
白月狸她们果然没有袖手旁观。
南荒妖族对皇朝气运变化最为敏感,如今皇朝气运被轩辕长宿疯狂榨取,地脉紊乱,生灵凋敝,正是她们介入的时机。
而北境九黎……
舅舅他们,应该是为了自己和母亲才有所行动。
原来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先前被接连追杀,师门罹难、同伴凋零的孤绝感,在此刻稍稍冲淡。
一股此前被压抑的少年心性,重新在心底滋生。
是了,何必只身闯这龙潭虎穴,一步步去应对轩辕长宿布下的天罗地网?
既然南荒与北境已然有所动作,自己大可借势而为。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将动静闹大,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他回来了,而且,已有了撼动棋局的力量。
杨逍收回思绪,目光重新锁定向苦陀,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轩辕长宿如今与神剑融合,到了何种地步?状态如何?”
苦陀脸上露出茫然:
“此事乃陛下最深机密,绝非我等外派之人所能知晓。
我等只奉命行事,隐约听闻……融合过程似乎并非一帆风顺,需海量气运持续灌注维持,且时有反复反噬之象,具体情形,实在不知。”
不稳定,反噬……杨逍默默记下。
强行融合天阶神剑,尤其是轩辕神剑这等有灵之物,果然隐患极大。
这或许是轩辕长宿最大的弱点。
“该说的……贫僧都已说了。”
苦陀声音发颤,带着最后的求生欲;
“可否……饶我一命?
贫僧愿以心魔立誓,即刻返回西域,此生再不踏足皇朝半步,也不会泄露今日半分……”
杨逍沉默地看了他片刻,那只按在其天灵盖上的手,并未移开。
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眼神归于一片冰冷:
“当你等踏过边境,接下这份交易时,便该有葬身异乡的觉悟。”
话音落下的瞬间,掌心灵力微吐,一道精纯霸道的剑气瞬息侵入苦陀识海,将其神魂本源彻底绞碎。
苦陀双眼骤然失去神采,脸上凝固着最后的不甘,枯瘦的身躯软软倒地,再无生机。
杨逍收回手,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他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回「斩龙」旁,甚至未曾多看地上那些已吓破肝胆的其余喇嘛。
他脚尖轻轻一点,重新立于剑身之上。
目光掠过脚下狼藉,心念微动,一道无形无质却锋锐无匹的剑气涟漪以他为中心轻轻荡开。
噗、噗、噗……
十一声极轻微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其余十一名喇嘛的眉心皆悄然绽开一点殷红,眼中神光迅速黯淡,气息随之彻底湮灭。
黑风岭中,重归死寂。
只有那终年不散的灰黑雾气,依旧无知无觉地缓缓流淌,将刚刚发生的一切血腥悄然掩埋。
杨逍抬首,望向东方
他并指向前,唇间轻吐:
“走吧。”
「斩龙」清鸣,载着一道淡金色的决绝虹光,撕裂昏沉雾霭与血色天光,朝着那风暴汇聚的中心,疾驰而去。
身后,只余下渐渐被灰雾重新吞噬的寂静山岭,以及其中悄然多出的十二具逐渐冰凉的躯壳。
……
离开黑风岭,杨逍继续御剑东行。
又过三日,距离轩辕皇都仅剩百里之遥时,脚下的地势已从起伏山岭彻底过渡为平缓原野。
原本蜿蜒的小径也变成了宽阔规整的官道。
只是,当杨逍从高空俯瞰时,却不由得微微疑惑。
因为此时的官道上密密麻麻,尽是缓慢蠕动的黑点。
起初他以为只是进城贩货的百姓队伍。
可随着越往东去,那些黑点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聚越多,渐渐汇成一道道灰黄色的人流,沿着官道及两侧荒野,漫无边际地铺展开来。
这些人很明显,是逃难的流民。
杨逍心中一沉。
就在此时,一直盘踞在「斩龙」剑格上假寐的气运小龙,忽然躁动起来。
它不再慵懒盘绕,而是昂起头颅,淡金色的龙身微微颤抖,冰凉的鳞片反复摩擦剑格,发出窸窣轻响。
那双灵性的龙目中,竟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哀恸。
“怎么了?”
杨逍伸手轻抚龙首,指尖触及的刹那,一股混杂着大地枯竭和生灵悲鸣的复杂情绪,通过两人之间的感应撞入他的心神。
气运小龙在哀求,哀求他下去看看。
杨逍沉默片刻,剑诀微引,「斩龙」光华内敛,朝着下方俯冲而去。
距离地面尚有百丈时,扑鼻而来的气味已让他眉头紧锁。
尘土、汗臭、排泄物的臊腥……
还有一股令人不适的甜腥气。
杨逍清楚,那是被饿死的尸体开始分解自身血肉时散发的腐烂气味。
待他降至不足五十丈,眼前的景象彻底展开。
官道与其两侧荒野,已被彻底填满。
那不是“人流”,而是“人海”。
无数衣衫褴褛的身影,机械地挪动着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