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逍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丝难以言说的空落。
他不再犹豫，向前踏出一步。
“仙人要走了！”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惊叹，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杨逍并指于身前，虚虚一划。
神剑「斩龙」自他丹田温养之处悄然浮现，悬停身前。
“是仙剑！”
“娘，你快看！剑自己飞起来了！”
“我也想学这个……”
孩童们睁大了眼，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在人群里蔓延开来，又被身边长辈紧张地制止。
杨逍并未看向他们。
他脚尖轻轻一点，身若浮云，飘然落于剑身之上。
剑身微沉，随即稳稳定住，光华收敛，只余一层淡淡的金晕托住他的身形。
他立于剑上，青衫拂动，身姿挺拔。
晨光恰好跃出远山，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恍如自古老传说中走出的剑仙，即将御风而去，重回仙宫。
下方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许多老人更是颤巍巍合十，无声祈祷。
杨逍最后看了一眼沉默的江神庙；
看了一眼镇西药山脚下那片在晨雾中青翠依旧的竹林。
然后，他并指向前，轻轻一引。
剑身上抬。
随后，「斩龙」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无声无息地掠过低垂的柳梢，向着东方初升的朝阳，疾射而去。
眨眼间便成了天际一个小小的光点，再一闪，便彻底融入了那万丈金芒之中，再无痕迹可寻。
人群依旧仰着头，望着空荡荡的天空，久久没有散去。
……
江神庙侧后方，一处临江的高坡上，竹林掩映的边缘。
两道身影悄然立于竹影之下，望着东方天空。
司瑶身上仍穿着昨日那件碧色衣裙，晨露沾湿了裙摆。
她眼睛红肿得厉害，显然哭了许久，此刻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呜咽泄出。
直到天边那点金光彻底消失，她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塌了下来。
鬼山婆婆站在她身侧，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着孙女单薄颤抖的脊背，眼中满是心疼。
良久，司瑶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婆婆……他走了。”
“嗯。”
鬼山婆婆应了一声，声音平静：
“该走的，总要走的。
这孩子身上背的东西，太重……这小小的来仙镇，留不住他。”
“我知道……”
司瑶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尖微微发白：
“可我……就是不想让他走。”
鬼山婆婆轻轻叹了口气，转过头，望着孙女苍白憔悴的侧脸。
她本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孩子自幼因「青玄」的缘故，几乎与世隔绝，没什么玩伴，整日跟在自己这老婆子身边忙忙碌碌，心里那份孤独，她怎会不懂。
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念想，却又眼睁睁看着他离去……
司瑶抽泣了许久，肩头微微颤抖，忽然低声问道：
“婆婆，您之前说……轩辕皇朝最近不太平，是真的吗？”
鬼山婆婆眼神微凝：
“你听见了？”
“嗯。”
司瑶抬起脸，眼中水光未散，却透着一丝执拗：
“那天您用传讯法宝和本家联系，我不小心听到几句。”
“您说皇朝气运动荡，疆域不稳，连咱们‘鬼山’本家也似有动作。”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这和他要去的地方……有关系吗？”
鬼山婆婆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墨色令牌。
令牌样式古朴，边缘已有磨损，正面刻着一个笔力沉峻的“鬼”字，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本家的传讯，其实半月前就到了。”
她缓缓开口，语气沉凝：
“只说天下将乱，命我留意沧海江一带的动静，并未明确将我召回。
可昨日——”
她话音一顿，目光投向远处仿佛还残留着雷劫余威的天空：
“昨日那场覆盖全镇的合体天劫，动静太大。
劫云方散不久，我便接到了第二道密讯，这一回语气急得很。”
司瑶呼吸一紧：
“密讯说什么？”
“轩辕皇都生变，非止寻常宫闱之争。”
鬼山婆婆声音压得更低，似怕被风听去：
“那位皇帝不知何故，几近疯魔，将宫中内侍，宗亲杀了一批又一批。
更有消息流传，半月前他在百族盛会上，勾结西域佛国，悍然斩了星辰阁主，与天下修士公然为敌。”
她眼中掠过一丝凝重：
“如今皇朝内部分崩离析，几位藩王已有异动，南荒、北境亦不安宁……
皇朝气运，也已跌去了五成。”
司瑶听得心头骤冷，却听婆婆话音一转：
“最紧要的是，密讯中提到，这一切乱象的源头，似乎皆与一位皇子有关。”
她看向司瑶，语气忽轻：
“你还记得吗？
那孩子小时候，我便说过，他身上有皇者龙气。”
司瑶怔怔点头。
鬼山婆婆轻声笑了笑，那笑里却无多少笑意：
“杨逍也是半月前重伤归来的，他伤口上残留的剑气，属于当今皇帝。”
司瑶猛地捂住嘴，眼睛睁得极大，胸腔里一阵冰凉。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指向那个刚刚御剑东去的清瘦身影。
“他一个被抛弃的孩子……怎么会和轩辕皇朝那个庞然大物有关？”
她声音发颤，几乎语不成调。
“那孩子的身世，恐怕远比我们想的要复杂。”
鬼山婆婆收起令牌，望向东方渐亮的天空，缓缓吐出一口气：
“本家的意思，是让我‘伺机而动’。
天下若真大乱，这沧海江畔也不再是避世的桃源。
我鬼山一族，自古便于乱世中寻机而行。
如今看来，这‘机’……或许已至。”
司瑶脑中一片混乱，
她忽然伸手抓住婆婆的袖子：
“那他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鬼山婆婆看着孙女眼中那抹掩不住的牵挂，伸手轻抚她的发顶，温声道：
“是，很危险。”
“那我们去找他！”
司瑶脱口而出，眼中忽然亮起一簇火：
“鬼山一族本就因势而动，助他不也符合本家‘伺机而动’之指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