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里带着轻微的哽咽,还有一丝独属于他们之间的熟稔埋怨。
十一年了。
她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或许是他在云端踏剑而归,遥遥朝她招手;
或许是某个夕阳西下的傍晚,他风尘仆仆却笑容明朗地出现在铺子门口
却从未想过,重逢会是在这样弥漫着药味和血气的寂静里,他奄奄一息,仿佛下一刻就会死去。
她吸了吸鼻子,目光描摹着他的轮廓,试图找出记忆里那个小娃娃的影子。
“十年不见,”她轻声说,带着点女孩家细致的观察:
“你现在倒是快和我一样高了。男孩子果然长得快些。”
语气里有些许怅然,仿佛错过了他抽枝拔节的许多时光。
杨逍看着她,试图扯出一个轻松点的笑容,却因牵动唇角伤口而显得有些僵硬。
“你倒是没怎么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愈发清丽的面容和额间那枚流转着青光的剑钿,补充道:
“还是这么爱哭。”
“谁爱哭了!”
司瑶立刻反驳,下意识想瞪他,可看到他惨白的脸色,那点佯装的恼怒又迅速化开,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她撇撇嘴,语气终于带上了一点十年前那般熟悉的小小得意:
“你就没发现点儿别的?
比如我是不是比以前更好看了?”
杨逍微微一愣,随即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目光温和:
“嗯,是更好看了。
他说得认真,没有半点敷衍。
司瑶的嘴角忍不住向上翘了翘,像是偷吃了蜜糖,随即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这次回来以后,是不是不会再离开了?”
眼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如同捧着易碎的琉璃。
杨逍沉默。
司瑶的心随着他的沉默一点点沉下去,声音不自觉地收紧:
“你还要走?”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那声音里的沉重,压得司瑶心口发闷。
“为什么不能留下来?”
她急急追问,往前凑了凑:
“这里不好吗?江神娘娘、婆婆的铺子、镇子还有我,我们都在这儿。”
她的话语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
杨逍垂下眼睫,避开她灼灼的目光:
“我有些事,必须去了结。”
“了结?是去找打伤你的人报仇吗?”
司瑶的声音陡然提高,又怕惊扰他似的压下来,带着焦灼:
“可是你的道基都已经损毁了!
连灵气都无法自如凝聚,还怎么修炼,怎么去报仇?”
杨逍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得令人窒息。
司瑶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冲口而出:
“你就不能就不能留下来吗?我们”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声音却异常清晰,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勇气:
“我们年纪也差不多了,等你好些,我们可以成婚,就在来仙镇,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不好吗?”
话说出口,殿内霎时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司瑶的脸红得几乎要烧起来,却倔强地看着他,不肯移开视线。
这是她心底藏了许久的念想,在重逢的冲击和可能再次失去的恐惧催化下,不顾一切地摊开在他面前。
杨逍愕然抬眼,撞进她那双盈满水光却异常执拗的眸子里。
却又下意识避开了。
他何尝不想安宁?
可他和轩辕长宿的仇,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他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是亲人朋友的命换回来的,它不再只属于他自己。
“司瑶”
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耗尽全力:
“对不起,我这条命,已经不只是我的了。”
他抬起还能微微动弹的手,轻轻触碰到她紧攥着衣角。
“你说的安稳,很好。”
“但那不是我能要的,至少现在不能。”
“所以你还是会走?”
她问,声音破碎。
“等我伤好的时候。”
他没有否认。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成了湿冷的雾,沉沉压在心口。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于窗畔的苍雪缓缓转过身。
冰蓝色的眸子淡淡掠过司瑶满是泪痕的脸,又落在杨逍紧闭的眼睑上。
“此时说这些,徒乱心神,于他伤势无益。”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无波,却像一缕穿窗而入的江风,倏然吹散了室内翻腾的情绪。
“司瑶,”她看向那不知所措的少女:
“去取些清水来。他需净面,也该换药了。”
司瑶如梦初醒,慌忙用袖子擦了把脸,低低应了声“是”,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出了殿门。
待那碧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苍雪的目光才重新落回榻上。
杨逍仍闭着眼,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的躁动。
“你该给她留些念想,哪怕只是虚言安抚。
上次你不告而别,她便哭了许久。
,!
此番若决意再走,至少当面与她告别后再走。”
杨逍喉结微动,终是点了点头,没有睁眼。
苍雪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后殿。
门外的廊檐下,司瑶根本没走远。
她抱着木盆,蹲在柱子边的阴影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听到脚步声,她赶紧把脸埋得更低。
“别哭了。”
苍雪停在她身边,声音还是那股清冷冷的调子,但好像比平时软了那么一点。
“再哭,眼睛肿了可就不好看了。”
司瑶鼻音很重地“哼”了一声,把脸转向另一边。
苍雪静静站了一会儿,目光越过廊柱,望向外面暗沉沉的江面。
她不是不懂,只是活了太久,见惯了离合,习惯了旁观。
可眼前这丫头,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执着得有点傻气,反倒让她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她开口:
“不想让他走,我可以帮你。”
司瑶抬起头,脸上泪痕犹在,眼里却是惊愕,怔怔地望着苍雪。
“您帮我?”
苍雪迎着她的目光,冰蓝色的眸子里,那抹常年不化的寒意似乎消融了极淡的一层,露出底下温和的底色。
“当年他被七星道宫接走时,我便觉得不妥。”
她声音低缓:
“修仙之路看似光明,实则凶险更甚。
当初要是让他留在来仙镇,也不会有后面这些事情发生。”
她顿了顿,视线落向殿内,仿佛能穿透门扉,看到榻上那气息微弱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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