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连升脚步顿住，回身看去。
只见神像旁的空间微微波动，一道身着白衣的窈窕身影缓缓浮现。
她容颜绝美，眉目如画，正是苍雪的元神显化。
十几年光阴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此刻多了几分凝重。
她微微闭目，似乎在与本体感应。
片刻后，她睁开眼，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不像是路过，倒像是重伤之后即将坠落……
我观测，大概会坠落在来仙镇附近。”
她顿了顿，看向纪连升：
“你去看看，那条蛟龙是重伤还是濒死。”
纪连升连忙点头：“遵命！”
他转身就要冲出门去，可脚刚抬到门槛，又讪讪地收了回来，胖脸上挤出几分尴尬：
“娘娘，我去哪里找？这乌云蔽日的，我也看不清啊……”
苍雪面无表情，只淡淡道：“你闭上眼去听。”
纪连升虽有些不解，但还是依言闭上双眼，凝神静听。
起初，耳中只有庙外呼呼的风声。
但很快，一道刺耳的空气摩擦声自极高处传来，由远及近，迅速放大。
那声音仿佛要将天空都撕裂开来！
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让整个来仙镇的地面都随之一颤。
庙宇的瓦片簌簌作响，供桌上的香炉都跳了一下。
纪连升被这巨响震得耳中嗡鸣，骇然睁眼，却见苍雪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我的娘哎……”
纪连升摸了摸狂跳的心口，不敢耽搁，撩起袍角就朝庙外冲去。
等他气喘吁吁地赶到江边时，那里已经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
此刻聚集的人，竟比方才玩水时人还多。
他们挤在岸边，伸长了脖子朝江心张望，议论纷纷，全然忘了刚才逃回家时的惊慌。
“让让！都让让！”
纪连升费力地挤开人群。
有人认出他是江神庙的庙祝，倒也主动让开些缝隙。
透过人墙的间隙，纪连升终于看清了江面上的景象。
饶是他这些年在江神庙当差，见识过不少江神娘娘显灵时的异象，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原本宽阔的江心，此刻竟被一条庞然大物几乎完全占据。
那是一条通体覆盖着青黑色鳞片的蛟龙，身长怕是有百丈，粗壮如殿柱。
只是此刻，这原本应该威严狰狞的庞然巨物，却显得凄惨无比。
它大半身躯浸泡在江水中，小部分搁浅在岸边浅滩。
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巨大伤口，最深的地方几乎能看见森白的骨骼。
青黑色的鳞片大片大片地剥落翻卷，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皮肉。
最触目惊心的是它头颅右侧，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几乎将它半只龙角都扯断，暗沉近黑的血液正从那伤口中汩汩流出，将周围的江水都染成了暗红色。
“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将这么大的蛟龙伤到这种程度。”
纪连升吞了吞口水，肥胖的脸上隐隐沁出了些许虚汗。
虽然江神娘娘说这条蛟龙已经重伤，可是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生怕这条巨蛟突然暴起，将他们这一镇子人都给吞了。
他开始认真观察那条蛟龙。
见它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死了吗？”
“这么大的家伙，怎么伤成这样？”
“不会是江神娘娘吧？颜色不对啊……”
“你让娘娘听见，你家估计要倒霉一段时间了。”
“这么大！拉回去够全镇吃几个月了！”
“嘘！胡说什么！小心遭报应！”
“……”
围观的人群嗡嗡地议论着，恐惧渐渐被好奇和某种蠢蠢欲动的情绪取代。
甚至一些胆大的青年开始交头接耳，对着敖巡的躯体指指点点。
就在纪连升打算将这些人劝回去的时候，刚才那几个交头接耳的青年已经将身上的衣服尽数褪尽。
还不等周围人反应过来，那几个青年已经跳进了水里。
纪连升骇然转头，只见四五个精壮的青年，正奋力朝着江心那蛟龙尸身游去。
领头的一个黑壮汉子，纪连升认得，是镇上张屠户家的儿子，平日里就胆大妄为。
“你们干什么！！找死吗！！”
纪连升急得跺脚，连忙冲到岸边，对着水里厉声喝道：
“那是妖物！你们对其一无所知就敢下水？快回来！”
江水中的几个青年回头看了他一眼，非但没停，反而游得更快。
那张屠户的儿子更是咧嘴笑道：
“纪庙祝，怕什么！这大家伙眼看就断气了！
这么大条蛟龙，浑身是宝啊！
龙鳞、龙筋、龙骨说不定还有龙珠呢！捞上来，咱们全镇都能发财！”
“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江神娘娘都没有现身，那就表示没有危险！”
其他几个青年也纷纷附和，眼中尽是贪婪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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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连升气得脸色发白，胡须微颤，指着江中那几人厉声道：
“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混账！”
他已看清，那条青色蛟龙身上密布的伤口边缘，正隐隐流转着暗金色的光丝。
尽管他不认识那是什么，但他能肯定的是，那绝对是某种极其可怕的术法残留，绝非这帮子凡俗能触碰的。
果然，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最先靠近龙尾处的一名青年，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他整个人在水中猛地一僵，原本年轻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槁下去。
短短三五个呼吸间，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竟变得如同七八十岁的老叟！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随即身体一软，直挺挺地浮在水面，生机已绝。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鬼啊！！！”
剩余几人这才如梦初醒，惊恐万状地往回扑腾，可那诡异的衰老仍在蔓延。
又一人游出不到两丈，便同样僵住，转眼间华发丛生，沉入水中前已是垂垂老朽之态。
岸上一片死寂。
方才还在起哄的人群，此刻全都脸色煞白，有几个胆小的妇人甚至腿软瘫坐在地。
只有张屠户的儿子张铁柱，仗着水性最好已游到龙头附近，尚未被那可怕的剑意波及。
他听见身后同伴的惨呼，下意识回头，正看见那几人诡异衰老的可怖景象，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但他离岸边已远，回头亦是死路，一咬牙，反而发了狠劲，朝着敖巡巨大的龙首下方拼命游去。
他刚才在岸上就隐约看见，那龙首微垂，似乎在护着什么东西。
一定是宝贝！
只要拿到……
就在他颤抖的手即将触碰到龙首下方那片相对完好的鳞片时。
一直紧闭的巨大龙目，忽然睁开了一道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