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仙镇，沧海江畔。
午后的阳光本还算暖和，洒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
几个妇人蹲在青石板上，抡着捣衣杵，有一下没一下地捶打着浸湿的衣物，闲话着家常。
她们不远处，七八个赤着上身的半大男孩在齐腰深的河水里扑腾嬉闹，溅起大片水花，欢声笑语传得老远。
若是十年前，这般在江中肆意玩闹的景象绝难见到。
深水区，是江神娘娘的领地，那是来仙镇人心中根深蒂固的禁忌。
但不知从何时起，江神娘娘对凡人的厌恶感减少，倒也不怎么在意那些人是否出现在深水区。
岸边的老柳树下，一个酒糟鼻通红的老头儿，正被一群半大孩子围着。
他手里拎着个豁口的酒葫芦，浑身散发着廉价的酒气，口沫横飞：
“……你们这些小崽子知道么。
就你们现在扑腾的这块地方，往前数十年，谁敢下去？
江神娘娘一发怒，那是要吞人的！”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脆生生问：
“刘爷爷，江神娘娘那么好看，真的有那么凶吗？
我娘说，江神娘娘还救过人呢！”
“救人是救人，凶也是真凶！”
酒糟鼻刘老头灌了一口酒，眯缝着眼，陷入了回忆：
“说到救人，就不得不提当年从这江上漂来的那个小娃娃喽……”
孩子们顿时来了精神，这故事他们听了好多遍，但每次听都觉得新鲜。
“刘爷爷，快说快说！
是不是那个‘江神之子’的故事？”
“什么江神之子，瞎说，江神娘娘可没承认过！”
刘老头笑骂一句，继续道：
“那年啊，也是个差不多的天气，一个木盆子就从那深水区晃晃悠悠飘过来。
盆里就躺着个还没断奶的娃娃，白生生的，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孩子……”
他绘声绘色地讲起疯女人如何冒死救起婴儿，那孩子如何灵动早慧，又如何在请仙仪式上引来仙长注意，却也因此惹来镇上一些人的嫉恨。
“……那天杀的几户人家，夜里蒙了面，拿着钢叉棍棒，就摸到山脚下那茅草屋去了。”
刘老头的声音低了下来，周围孩子的笑声也停了，都屏息听着：
“那孩子的疯娘，还有两条通人性的狗都没了。
甚至连那娘俩居住的破茅草屋，都被那几个畜生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空气有些凝滞。
有个胆子大点的男孩咽了口唾沫，追问：
“然后呢？……”
“然后？”
刘老头眼睛一瞪，酒意似乎都醒了几分，想起了那个小娃娃那天当街杀人的场景，压低声音：
“然后那娃娃，不知怎么活了下来，应该是得到了仙家的指点，才那么一丁点大，提着一把比他人都长的剑，将那几个畜生从镇外一直杀到镇里！
那天早上，东市那边，好家伙……
当着全镇人的面，噗嗤噗嗤，那几个凶手，一个都没跑掉！血溅得老高……”
孩子们发出低低的惊呼，有的害怕地缩了缩脖子，有的眼中却闪着异样的光。
“刘爷爷，那他……他现在在哪儿？真的成了神仙吗？”
一个瘦小的男孩满眼憧憬地问。
刘老头嘬了口酒，晃着脑袋，用那种知晓天下事的口吻道：
“那可不！十年前，就有真正的仙人驾着云彩来接他啦，说是去了什么……七星宫！
那可是了不得的修仙大派！
人家现在是仙家弟子，腾云驾雾，长生不老喽！”
“哇——”
孩子们一片羡慕的赞叹。
“那他还会回来吗？”
羊角辫女孩问。
刘老头抬眼看了一下茫茫的江面，又看了看远处药山脚下早已被荒草覆盖的旧地，醉醺醺地摇摇头：
“回来？仙凡两隔咯！
去了那等地方，哪还看得上咱们这小镇子？怕是早就……嗯？”
他的话突然顿住，疑惑地抬起头，望向远天。
不仅是刘老头，江边洗衣的妇人们，水里嬉闹的孩童们，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
只见西北方向的天际，不知何时聚拢起一团浓得化不开的乌云。
云层深处，隐隐有青白色的电光如游龙般窜动，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响。
那云团移动的速度快得诡异，裹挟着令人心悸的低压，正朝着来仙镇的方向滚滚而来。
更让众人头皮发麻的是，在那乌云电闪之中，似乎有一道巨大而模糊的青色影子，正以骇人的速度，朝着来仙镇的方向赶来。
“我的江神娘娘！那云里是什么东西？！”
“好像有怪物，快将那几个小兔崽子喊上来！”
“你们几个兔崽子快上岸！回家！”
短暂的死寂后，江边瞬间炸开了锅。
妇人们惊慌失措地呼喊着自家孩子的乳名，手忙脚乱地收拾未洗完的衣物和木盆。
水里的男孩们连滚爬上岸，胡乱套上衣服，被母亲或拉着或赶着，哭爹喊娘地往镇子里跑。
方才还热闹喧嚣的江畔，转眼间变得空无一人，只剩下一地狼藉的水渍，以及被匆匆遗落的捣衣杵。
阴沉的乌云已完全笼罩来仙镇上空，电光在云层里翻滚，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
镇子西头的江神娘娘庙内，那尊被重新塑造的白玉神像，此刻正微微闪烁着青白色的光晕，忽明忽暗，宛若呼吸。
侧房里，正躺在竹椅上打盹的庙祝纪连升猛然惊醒，他胖硕的身子灵活地一滚便站了起来，几步冲到正殿神像前。
十几年过去，他身形未变，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娘娘，出了什么事情了？”
纪连升抬头望着闪烁的神像，语气恭敬中带着紧张。
一道清冷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有一尊蛟龙从我们头顶掠过，引动了些水汽，想来是路过。
让那些镇民关好门窗，莫要惊扰。”
纪连升闻言，心中稍定，连忙躬身应道：
“是，我这就去通知……”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可刚迈出两步，那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