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清晨的阳光把昨日暴雨的阴霾扫荡一空。
陈知照例晨跑完,踩着早自习的铃声踏进教室。刚进门,一股浓重的怨气就扑面而来。
怨气的源头,正是李子涵。
这位仁兄此刻正趴在桌子上,眼下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整个人象是一夜之间被吸干了精气神,头发乱得象鸡窝,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好。
陈知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明知故问:“哟,子涵,昨晚去做贼了?这脸色,比刚从棺材里爬出来还难看。”
听到陈知的声音,李子涵缓慢地转过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知,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陈知,你是人吗?”
“我是啊。”陈知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一脸无辜,“怎么了?书不好看?”
“好看?好看个屁!”
李子涵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声音悲愤欲绝,“什么黑道公主?什么纯爱战神?陈知你个骗子!”
“绘梨衣死了啊!她死了啊!”李子涵抓着陈知的衣领来回摇晃,带着哭腔,“那个傻逼路明非还在那赶路,人家绘梨衣都被吸成干尸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江南老贼,我要杀了他!我也要杀了你!”
周围的同学被这边的动静吓了一跳,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陈知淡定地把李子涵的手扒拉下来,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淡定,兄弟。虽然结局是惨了点,但过程是不是很甜?绘梨衣是不是很听话?”
李子涵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嘴里念念有词,“sakura最好了,sakura最好了,好个屁!路明非就是个废物!”
陈知看着这孩子疯魔的样子,在心里默默说了声抱歉。
不过,李子涵显然不是那种独自承受痛苦的人。
仅仅过了一个早自习,陈知就发现李子涵变了。他不再哀嚎,而是脸上挂着一种类似传销头子的狂热笑容,手里拿着那三本《龙族》,在班级里四处游走。
“体委,我看你骨骼惊奇,这本神作借给你看,不收钱。”
“学委,虽然你只看名着,但这书文笔极好,推荐一读。”
看着李子涵疯狂安利的样子,陈知忍不住咋舌。这就叫淋过雨的人,要把别人的伞都撕烂。估计过不了两天,全班男生的精神状态都要和李子涵一样美好了。
陈知摇摇头,坐回自己的位子。
刚坐下,视线就落在了桌面上。
昨天借给裴凝雪的那把黑色折叠伞,此刻正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那里。而在伞的旁边,还立着一瓶玻璃瓶装的光明牛奶。
陈知挑了挑眉,转头看向同桌。
裴凝雪正低着头看英语书,背挺得笔直,长发遮住了半张侧脸,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嚯。”陈知拿起那瓶牛奶,在手里晃了晃,“这是哪位小美女送的爱心早餐啊?”
裴凝雪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往书里埋得更深了一些,声音细若蚊蝇:“……谢谢你的伞。”
那原本白淅晶莹的耳垂,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绯红,象是滴进水里的胭脂,迅速晕染开来。
陈知看着她这副鹌鹑似的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大小姐,还挺讲究,借把伞还送瓶奶。
“谢了啊,正好跑完步渴了。”
陈知也没客气,大拇指一顶,“波”的一声撬开纸盖,仰头灌了一大口。
裴凝雪听到身旁吞咽的声音,睫毛颤了颤,偷偷用馀光瞄了一眼。见陈知喝得毫无心理负担,她心里那点紧张才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秘的欢喜。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哒、哒、哒。”
原本还在嗡嗡作响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班主任王茜手里拿着一个文档夹,雷厉风行地走了进来。她环视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最后一排的陈知身上停留了一秒。
“陈知,来我办公室一下。”
陈知一口气喝完牛奶,把空瓶子往桌上一搁,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起身跟了出去。
办公室内,冷气开得很足。
王茜坐在办公桌后,把手里的一张表格推到陈知面前。
“下周就是校运会了。”王茜敲了敲桌子,“这是报名表。你和体委负责一下,动员大家积极报名。”
陈知拿起来扫了一眼。
好家伙,项目还挺全。从一百米短跑到跳高跳远,甚至还有实心球。
“茜姐,这活不好干啊。”陈知苦着脸,“咱们班那群懒鬼,上体育课都恨不得躲树荫底下,让他们去暴晒跑步,比杀猪还难。”
“少给我贫嘴。”王茜瞪了他一眼,随后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也知道难。原则上是自愿报名,但学校有规定,每个项目最好都要有人参加,不能开天窗。特别是长跑项目,你要起带头作用。”
“行行行,带头带头。”陈知把表格卷起来,“只要最后别让我一个人跑完全场就行。”
王茜被他逗乐了,挥挥手:“行了,去吧。搞不定再来找我。”
陈知拿着表格刚走出办公室门,还没走远,就听见身后传来几个老师的议论声。办公室的门没关严,声音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哎,王老师,刚才那个就是你们班班长陈知吧?”隔壁班的一个女老师八卦道。
“对,就是他。”
“听说这小子艳福不浅啊。”那个女老师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揶揄,“那个林晚晚,还有那个李知意,好象都是他的青梅竹马?咱们学校两个校花级的人物,都围着他转。”
“可不是嘛。”王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又带着点得意,“这小子就是个祸害。所以我排座位的时候特意留了个心眼。”
“怎么排的?”
“我把陈知安排在教室右下角,把林晚晚安排在最左边,让他俩隔着十万八千里。然后把李知意放在教室左上角的角落里。”
“绝啊王老师,棒打鸳鸯!”
“还没完呢。”王茜哼了一声,“我还特意把裴凝雪安排成了他同桌。”
“裴凝雪?就是那个家里巨有钱,但是性格特别冷的那个?”
“对。那姑娘性子冷,不爱说话,又是大家闺秀,肯定看不上陈知这种吊儿郎当的。把她放在陈知旁边,既能压压陈知的性子,又能当个挡箭牌,防止别的男生上课骚扰她。这就叫以毒攻毒。”
“高!实在是高!陈知都有两个这么好看的青梅了,总不能连同桌都下手吧?”
陈知哼着小曲儿回到了教室。
此时早读已经结束,第一节课还没开始,班里闹哄哄的。陈知大步走上讲台,拿起黑板擦在讲桌上重重拍了两下。
“啪!啪!”
粉笔灰飞扬。
“安静一下,我说个事。”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陈知扬了扬手里的报名表,清了清嗓子:“那个,一年一度的校运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这是展示咱们初一三班风采的时候,也是大家挥洒汗水,那个燃烧青春的时候。”
台下稀稀拉拉地响起了几声掌声,大部分人都兴致缺缺。
“切,谁爱跑谁跑,热死了。”
“班长,你就饶了我们吧,我这老骼膊老腿的。”
陈知早就料到是这个反应。他也不急,笑眯眯地抛出了诱饵。
“茜姐说了,这次虽然重在参与,但班委决定,拿出一部分班费,给所有参赛运动员购买后勤补给。”
听到“班费”两个字,台下的眼睛亮了一半。
“所谓的后勤补给嘛”陈知故意拉长了声音,“包括但不限于冰镇可乐、红牛、脉动,还有各种进口巧克力、薯片、牛肉干。凡是报名的,不管拿不拿奖,人人有份,管够。”
“卧槽!真的假的?”
“班长大气!”
“我要报!我要报一百米!”
原本死气沉沉的教室瞬间沸腾了。
陈知满意地点点头,趁热打铁:“当然了,有些项目确实比较辛苦。为了给大家打个样,表个率,我决定……”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视全场,然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男子5000米”那一栏后面,潇洒地写下了“陈知”两个大字。
全场寂静了一秒。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惊呼。
“牛逼啊班长!五千米?那是人跑的吗?”
“是个狠人!我跑八百米都喘,五千米不得死在跑道上?”
“班长真男人!”
林晚晚看着黑板上的字,眉头皱了起来,小声嘟囔:“逞什么能啊,五千米,累死你算了。”
陈知把粉笔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最难啃的骨头我已经啃了。剩下的项目,大家看着办。还是那句话,重在参与,但咱们三班也不能当缩头乌龟不是?”
有了陈知这个“五千米壮士”在前,再加之零食的诱惑,大家的积极性明显高涨了不少。
“体委!给我报个跳远!”
“我来个四百米接力!”
“扔铅球算我一个!”
陈知拿着表格走下讲台,径直来到体委的座位旁。
此刻他正捧着一包辣条吃得正欢。见陈知过来,他含糊不清地问:“班长,咋了?”
陈知笑眯眯地把表格往他桌上一拍:“刚子,大家都这么积极,你作为体委,是不是也得表示表示?”
赵刚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表示啥?”
“你看啊,我报了五千米。你是体委,身体素质这么好,总不能报个一百米就完事了吧?那多跌份儿啊。”
陈知搂住赵刚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手指却精准地指向了表格上空着的另一栏,“我看这个三千米就挺适合你的。”
“咳咳咳!”
赵刚差点被辣条呛死,脸涨成了猪肝色,“别啊班长!三千米?那是会死人的!我不行,我真不行,我跑个一千米都要半条命!”
“男人怎么能说不行?”陈知脸色一板,开始道德绑架,“你看,女生那边林晚晚都报了八百米,李子涵……呃,李子涵虽然疯了但也报了跳高。你个体委,连个三千米都不敢跑,以后怎么服众?怎么带领大家强身健体?”
“可是……”
“别可是了。”陈知不由分说,拿起笔就在三千米那一栏填上了“赵刚”的名字,“就这么定了。到时候给你多发两瓶红牛,再加一包大辣片。”
赵刚看着那个已经写上去的名字,欲哭无泪。
“行了,别一副要上刑场的样子。”陈知拍了拍他的狗头,“这几天早上跟我一起晨跑,哥带你练练。保准你跑完三千米还能再做五十个俯卧撑。”
搞定了体委,陈知心满意足地回到座位。
李子涵顶着那双熊猫眼,幽幽地看了班级里为了报名吵得不可开交的众人,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龙族》,悲从中来,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他转过头,继续向隔壁桌的同学推销:“兄弟,你知道绘梨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