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夏的雨总是来得毫无道理,前一秒还是闷热的桑拿天,后一秒就象是有人在天上把水盆扣翻了。
放学铃刚响,窗外就已经是白茫茫一片,雨点砸在玻璃上劈里啪啦作响,听得人心里发慌。
教室里哀嚎一片。
大部分没带伞的学生都不得不滞留,要么挤在走廊上给家里打电话,要么垂头丧气地坐回位子上,祈祷这雨能快点变小。
陈知收拾好书包,正准备拿出手机看看路况,身边忽然卷起一阵香风。
“陈知!”
林晚晚背着书包,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脸上写满了“快夸我”的表情,“我爸刚发消息说正好路过学校,顺路来接我,你跟我一起走吧。”
陈知挑了挑眉,看了一眼窗外这泼水似的架势。
他爸妈下班时间和他放学时间差不多,这会估计堵在高架桥上呢。
他拿出手机给老妈发了条微信:【妈,我坐林叔叔的车回去了,勿念。】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刚想起身,馀光却瞥见同桌裴凝雪还坐在那里。
她那个总是挺得笔直的背影,此刻看起来竟然有点单薄。
桌上的书本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但人却一动不动,只是侧着头,那双清冷的眸子没什么焦距地盯着窗外的大雨。
往常这个时候,裴家的那辆黑色大奔早就停在校门口了。
“怎么还不走?”陈知随口问道,“司机没来?”
裴凝雪回过神,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没带伞?”陈知又问。
裴凝雪抿了抿嘴,又点了点头。
她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其实她给司机发了消息,但那边一直没回。
陈知啧了一声。
他也没多废话,伸手从书包侧兜里抽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随手往裴凝雪桌上一搁。
“拿着。”
裴凝雪愣住了。
她歪过头,那双看向陈知的眼睛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疑惑,象是在问:把你伞给我了,你怎么办?
陈知还没来得及开口装个逼,教室门口就传来了林晚晚催促的声音。
“陈知!你磨蹭什么呢!我爸车都快到校门口了!”
林晚晚是个急性子,见陈知还在那磨磨唧唧,干脆跑了进来,一把拽住陈知的骼膊就往外拖,“快点快点,别让我爸等急了,不然他又得念叨我。”
陈知被她拽得一个趔趄,顺手就把林晚晚手里那把雨伞给接了过来。
“行行行,走走走。”
他一边敷衍着,一边撑开雨伞,十分自然地往林晚晚头上一罩,顺便把自己也罩了进去。
林晚晚一愣,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头顶的伞,又看了看两手空空的陈知。
“哎?你的伞呢?我记得你早上带了啊。”
陈知面不改色心不跳,顺口胡诌:“借给李子涵了,那小子要去书店买《龙族》,没伞怕把书淋湿了。”
“哦。”林晚晚也没多想,反而往陈知身边挤了挤,“那你靠过来点,别淋湿了。”
两人共撑一把伞,走进了雨幕里。
雨势太大,一把小伞遮两个人显然有些勉强。陈知把伞柄往林晚晚那边倾斜了大半,自己的半个肩膀瞬间就被打湿了。
“喂,你往那边去点啊,你肩膀都湿了!”林晚晚有些不满地嚷嚷,伸手去推他的骼膊。
“别动,再动你也湿了。”陈知按住她的脑袋,“你是想回去洗个热水澡,还是想明天感冒流鼻涕?”
“你才流鼻涕!”林晚晚气得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两人打打闹闹的声音渐行渐远,很快就消失在嘈杂的雨声中。
教室里。
裴凝雪依旧坐在原位。
她慢慢地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把黑色的折叠伞。
伞柄上还有刚才那人手心的温度。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冰凉的伞骨,然后转过头,通过满是雾气的玻璃窗,盯着雨幕中那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
校门口,一辆黑色的奥迪正打着双闪。
车窗半降,露出一张略显严肃的中年男人的脸。
林书贤看了看手表,眉头微皱。这丫头,说是马上出来,这都十分钟了。
正想着,就看见雨里冲过来两个人。
一把粉色的小伞下,自家闺女几乎整个人都贴在那个臭小子身上,两人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没心没肺的。
林书贤的眼皮狠狠跳了两下,青筋有点要冒头的趋势。
车门拉开,一股潮湿的水汽夹杂着青春的躁动涌了进来。
“爸!等久了吧!”林晚晚收了伞,飞快钻进后座,“雨太大了,路不好走。”
陈知紧随其后,收好伞,礼貌地打招呼:“林叔叔好,麻烦您了。”
“没事,顺路。”
林书贤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见陈知左半边身子湿了一大片,而自家闺女身上倒是干干爽爽的,心里的火气稍微消了那么一点点。
算这小子懂事。
车子缓缓激活,导入拥堵的车流。
后座上,林晚晚显然还没从刚才的兴奋劲里缓过来,叽叽喳喳地跟陈知说着班里的八卦。
“哎对了,那个李子涵真的要去买书啊?这么大雨?”
“那是信仰,你不懂。”陈知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回道,“为了绘梨衣,别说下雨,下刀子他也得去。”
“切,中二病。”林晚晚撇撇嘴,从包里掏出一包软糖,“吃不吃?”
“橙子味的?来一颗。”
“啊!你别抢啊!”
“好吃。”
“陈知你是狗吧!”
两人在后座为了颗软糖推推搡搡,林书贤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来越紧,指节都有些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作为长辈的威严和风度。
“咳,晚晚,坐要有坐相,别在那大呼小叫的。”
林晚晚吐了吐舌头,稍微安分了一点,但手底下还在偷偷掐陈知的大腿。
陈知疼得龇牙咧嘴,还得在林叔叔面前保持微笑,简直是痛并快乐着。
车子一路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挪到了小区楼下。
雨势稍微小了一些。
林书贤停好车,转头看向陈知,脸上挂起那种成年人特有的,礼貌且疏离的微笑。
“小陈啊,这么晚了,爸妈在家吗?”
这就是句客套话。
按照正常的社交礼仪,这时候陈知应该说“在的在的”,然后识趣地告辞回家。
林书贤也是这么盘算的。
然而,陈知是谁?
那是重生回来脸皮比城墙还厚的老油条。
只见陈知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落寞,叹了口气:“唉,林叔叔,我爸妈今天都加班,说是要很晚才回来。让我自己回家煮泡面吃。”
说着,他还摸了摸肚子,发出了一声配合的“咕噜”声。
林书贤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剧本不对啊?
但他话都问出口了,总不能直接赶人走吧?那也太没风度了。
于是,林书贤硬着头皮,假装热情地客气了一句:“那怎么行,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泡面没营养。要不……今晚来叔叔家吃?”
他心里默默祈祷:拒绝我,快拒绝我,说你不想麻烦我们。
谁知陈知眼睛瞬间一亮,那一脸的“落寞”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璨烂的笑容。
“真的吗?那太好了!谢谢林叔叔!正好我想吃阿姨做的菜了!”
说完,还没等林书贤反应过来,陈知已经拉开车门,动作利落地钻了出去,还不忘回头招呼林晚晚。
“晚晚,快点,饿死了!”
林晚晚也跟着欢呼一声:“好耶!妈今天肯定做了好吃的!”
两个小的一溜烟冲进了楼道。
留林书贤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手还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后座,又看了看后视镜里自己那张僵硬的脸。
半晌,才憋出一句:“……这小子,听不懂客套话吗?”
……
另一边,裴家别墅。
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别墅区的路灯在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一辆黑色的奔驰缓缓驶入雕花大门。
车还没停稳,裴凝雪就听到了屋里传来的争吵声。声音很大,哪怕隔着厚厚的雨幕和车窗,依然刺耳。
“对不起啊小姐。”前面的司机王叔一脸愧疚,小心翼翼地回头,“裴总和夫人……好象因为公司人事调动的事情吵起来了,所以来的晚了点。”
裴凝雪面无表情地背着书包,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黑色的折叠伞。
“没事,王叔。”
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她推开车门,撑开伞。
那把伞很大,足以把她整个人都遮得严严实实,但那种空旷感却更加明显。
走进玄关,争吵声瞬间清淅起来。
“裴东城!你什么意思?你现在是想过河拆桥了是吧?”
女人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歇斯底里的愤怒,“你别忘了,当初要不是我爸给你注资,你们裴家早就完了!现在公司好转了,你就想把我的人都踢出去?你想架空我?”
客厅里一片狼借,地上散落着摔碎的花瓶碎片。
继母刘艺穿着一身昂贵的真丝睡衣,指着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破口大骂。
裴东城脸色铁青,手里夹着一根烟。
“你讲点道理行不行?财务部那是公司的内核,你让你那个连帐都算不明白的侄子去当总监,你是想毁了公司吗?”
“我不管!反正这个位置必须是我们刘家人的!”
裴凝雪换好鞋,象是没看见这两个人一样,径直穿过客厅,往楼上走去。
“凝雪回来了?”
裴东城看见女儿,脸上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下,想要站起来。
但刘艺正在气头上,一把拉住他:“你别想转移话题!今天这事儿没完!”
裴凝雪脚步没停,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我回房间写作业了。”
“砰。”
房门关上,将所有的争吵和乌烟瘴气都隔绝在门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
裴凝雪把书包扔在床上,走到书桌前坐下。
那把黑色的折叠伞被她放在桌角,还在滴着水,在桌面上汇聚成一小滩水渍。
她盯着那滩水看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掏出作业本,开始做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的争吵声终于停了。紧接着是摔门声,汽车发动的声音。
世界终于清静了。
裴凝雪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晚饭还没吃。
她看了一眼时间,快九点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凝雪,睡了吗?”
是裴东城的声音。
“没。”
门被推开,裴东城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很疲惫,刚才的争吵似乎耗尽了他的精力。那个在外人面前风光无限的裴总,此刻就象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中年男人。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有些局促地放在裴凝雪的书桌上。
“还没吃饭吧?先喝点奶垫垫。”
裴东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女儿身边。
他看着裴凝雪那张和亡妻有几分相似的侧脸,眼框突然有些发红。
“凝雪,对不起啊……”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深深的愧疚,“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裴凝雪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这个虽然英俊但已经有了白发的男人,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爸爸。”
裴东城心里更难受了。女儿越是懂事,他就越觉得自己无能。
“你放心。”裴东城深吸一口气,象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再给爸爸一点时间。只要再过几年,等那个项目落地,我就能彻底摆脱刘家的控制,把属于我们的东西都拿回来。”
“到时候,爸爸一定好好补偿你。”
裴凝雪低头看着作业本上的数学题,没有说话。
见女儿不说话,裴东城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个话题。父女俩之间的沉默,比刚才的争吵还要让人窒息。
“那个……钱够不够花?”
裴东城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他拿出手机,给裴凝雪转了一笔帐。
“不够再找爸爸拿,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委屈自己。”
“恩,谢谢爸。”
裴东城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早点休息,别学太晚。”
说完,他便匆匆离开了房间
房门再次关上。
裴凝雪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转帐两万。
她面无表情地收了钱,把手机扔到一边。
目光再次落在那把黑色的折叠伞上。
伞已经干了,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突然想起放学时,陈知把伞扔给她时的那个眼神,还有他在雨里和林晚晚打闹的样子。
那种鲜活的,充满青春活力的热闹,离她好远。
裴凝雪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拿起那把伞,轻轻撑开了一点。
一股淡淡的味道飘了出来。
而是一股辣条的味道?
裴凝雪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极浅极浅的笑容。
这家伙,是把伞和零食放在一起了吗?
她重新合上伞,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进抽屉的最深处,然后端起那杯渐渐变凉的牛奶,一饮而尽。
他喝过期牛奶都喝不死,这点凉怕什么。
明天,得把伞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