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的鼻尖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截烟头还在燃烧,灰白的烟灰摇摇欲坠,距离他的皮肤只有几毫米。
高温炙烤着他的神经。
他甚至能闻到自己鼻毛被燎焦的糊味。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个穿着人字拖的小学生,手里拿着一把用来夹煤炭的铁钳,钳着烟头,离黄毛的鼻尖只有两三厘米。
陈知的手腕纹丝不动。
“如果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可以试试。”
陈知语气平淡,手里的铁钳往前送了一毫米。
“别!别别别!”
黄毛终于崩溃了。
他猛地向后仰头,脚下跟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花衬衫上沾满了尘土。
“我不收了!不收了还不行吗!”
黄毛手脚并用地向后爬,狼狈得象条丧家之犬。
万一这小子真是刘队长的外甥,那他这几根骨头还不够在局子里拆的。
“滚。”
陈知松开铁钳。
烟头掉在地上,被他一脚踩灭。
黄毛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连句狠话都不敢放,招呼着几个小弟,灰溜溜地钻进人群,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
随后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学生们看向陈知的眼神都变了。
这老板,是个狠人。
“都愣着干嘛?”
陈知把铁钳扔回煤炭箱,拿起刷子在油桶里蘸了一下,往铁板上一甩。
滋啦——
油烟暴起。
“不做生意了?想饿死?”
这一声吆喝,瞬间把众人的魂给叫了回来。
“老板!我要五串!加辣!”
“给我来十串面筋!刚才吓死我了,得压压惊!”
“我也要!我也要!”
生意比刚才更火爆了。
学生们象是要通过暴饮暴食来宣泄刚才的紧张情绪,钞票像雪花一样递过来。
林晚晚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她机械地接过钱,找零,动作有些僵硬。
刚才那个挡在她身前的背影,虽然瘦小,却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这还是那个只会打游戏的陈知吗?
“发什么呆,收钱。”
陈知用手肘撞了她一下。
林晚晚回过神,赶紧手忙脚乱地把钱塞进腰包里。
李知意蹲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蒲扇,扇得飞快。
火星子乱飞。
她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陈知。
烟雾缭绕中,陈知的侧脸专注而冷峻,额头上挂着几滴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李知意的心跳得很快。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要挨打了。
可是陈知把她们护在了身后。
从小到大,除了爷爷奶奶,从来没有人这样保护过她。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三人忙得脚不沾地。
陈知的手就没停过。
翻面、撒料、刷油、装袋。
动作快得只能看到残影。
两箱面筋,一箱淀粉肠,在晚自习上课铃响之前的最后一分钟,彻底告罄。
“没了没了!明天赶早!”
陈知把最后一把签子扔进垃圾桶,对着还在排队的几个学生摆了摆手。
“啊?这就没了?”
“老板你也太不持久了!”
没买到的学生抱怨了几句,只能无奈散去。
陈知瘫坐在马扎上,长出了一口气。
骼膊酸得要死。
虽然这具身体年轻,恢复力强,但毕竟还没怎么锻炼过,这种高强度的体力劳动还是有点吃不消。
“累死本小姐了!”
林晚晚毫无形象地瘫在另一张马扎上,把腰包解下来,沉甸甸地砸在推车上。
“不过……真爽!”
她眼睛亮晶晶的,把包里的钱一股脑倒在推车的不锈钢台面上。
花花绿绿的钞票堆成了一座小山。
有一块的硬币,有五块十块的纸币,皱皱巴巴,沾着油渍和孜然味。
但这在林晚晚眼里,比什么都香。
“快数数!快数数!”
林晚晚兴奋地搓着手。
李知意也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硬币一个个叠起来。
陈知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走了一身的燥热。
“陈知。”
林晚晚一边数钱,一边好奇地问道:“你什么时候有个在城管大队当队长的二舅了?我怎么不知道?”
两家是邻居,知根知底。
陈知家有什么亲戚,她比谁都清楚。
陈知把空瓶子捏扁,随手扔进垃圾桶。
“骗他的。”
林晚晚数钱的手顿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陈知。
“骗……骗他的?”
“恩。”
陈知站起身,开始收拾烤架上的残渣。
“心理博弈而已。那种混混,看着凶,其实最惜命。我说得越淡定,他就越心虚。”
林晚晚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这心理素质。
这演技。
不去当影帝简直可惜了。
“万一……万一他真动手呢?”
李知意小声问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后怕。
陈知把炭灰倒进铁桶里,发出哗啦一声响。
“那我就把这一炉红彤彤的炭火扣他脸上。”
他说得轻描淡写。
两个女生却齐齐打了个寒颤。
陈知没开玩笑。
如果刚才黄毛真的敢动手,他绝对会先下手为强。
对付这种街头混混,就要比他更狠,更不要命。
“三百四十二块五!”
林晚晚终于数完了钱,兴奋地举起双手欢呼。
“除去成本,咱们净赚三百多!天呐,这比抢银行还快!”
在这个年代,三百块钱绝对是一笔巨款。
陈知对此倒是没什么波澜。
这点钱,还不够他以前一顿饭的零头。
但对于现在的原始积累来说,算是个不错的开端。
“收拾东西,回家。”
陈知把折叠桌收起来,架在推车上。
三人推着车,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灯昏黄,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晚晚还在兴奋地规划着名这笔钱该怎么花,李知意则默默地跟在后面,时不时看一眼陈知。
到了楼下。
陈知停下脚步。
“分钱。”
林晚晚立马把钱掏出来,分成了三份。
“咱们说好的,四六分。这一百二是我和知意的,这一百八是你的。”
她把那一沓厚厚的零钱递给陈知。
陈知没接。
他从那堆钱里抽出一张二十的,塞进兜里。
“这二十算我的材料费。”
然后,他把剩下的一百六十块钱,连同林晚晚手里的那份,全都拿了过来。
林晚晚愣了一下。
“哎?你干嘛?”
陈知没理她,转身走到李知意面前。
他抓起李知意的手,把那一大把零钱,硬生生地塞进了她的手心里。
“拿着。”
李知意象是被烫到了手,拼命往回缩。
“不……不行!我不能要!”
她的脸涨得通红,眼里满是慌乱。
“我只是扇了扇风,什么都没干……这钱我不能拿!”
“给你你就拿着!”
陈知眉头一皱,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哪那么多废话?”
李知意被他一凶,吓得缩了缩脖子,眼泪在眼框里打转,却不敢再推辞。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钞票。
这些钱,够她和爷爷奶奶生活半个月了。
“还有这个。”
陈知指了指旁边的推车和上面的全套装备。
“这车,这炉子,还有剩下的调料,都归你了。”
这下连林晚晚都惊呆了。
“陈知,你疯了?这可是咱们赚钱的家伙事儿啊!”
陈知没理会林晚晚的大呼小叫,盯着李知意。
“配方你也记住了吧?辣椒面和孜然的比例是3:1,刷油要刷两遍,最后出锅前撒那瓶特制的粉末。那是内核科技,别撒多了,会苦。”
李知意茫然地抬起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陈知……你……你这是干什么?”
她不懂。
为什么要把这么多钱给她?
为什么要给她这些东西?
“我不干了。”
陈知打了个哈欠,一脸嫌弃地看着满手的油污。
“烟熏火燎的,太累。而且我也懒得天天往学校跑。”
“可是……”
李知意抽噎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我不行……我自己不行的……”
她从来没有独自做过生意。
她害怕面对那些陌生人,害怕算错帐,害怕再遇到像黄毛那样的坏人。
“有什么不行的?”
陈知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她。
“刚才你也看见了,这玩意儿有多赚钱。只要你不傻,把东西烤熟了,就能卖出去。”
他顿了顿,看着李知意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
但依旧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李知意,你听好了。”
“这世界上没人能护你一辈子。想不被人欺负,想让你爷爷奶奶过得好点,就得自己立起来。”
“这摊子,就是你的第一步。”
李知意咬着嘴唇,死死地攥着手里的钱。
指节泛白。
她知道陈知是为她好。
可是这份好意太沉重了,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我……”
她还想拒绝。
陈知却根本不给她机会。
“行了,别哭哭啼啼的,烦死了。”
陈知摆了摆手,转身往单元楼里走。
“就这么定了。明天你带着你爷爷去进货,一起出摊。要是让我看见这车在楼道里落灰,我就把它扔垃圾站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僵在原地的李知意。
“哦对了。”
陈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我也不是白送你的。”
“我是投资人,懂吗?”
“以后你赚了钱,每顿都要分我两成利润。要是敢私吞,我就去把你摊子掀了。”
李知意愣住了。
她看着陈知那张带着几分痞气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也是在给自己一个接受的理由。
如果不这么说,以她的性格,是绝对不敢收下这些东西的。
“听见没有?”
陈知见她不说话,又凶巴巴地追问了一句。
李知意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听……听见了。”
她的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但却比刚才坚定了一些。
陈知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走了。”
他双手插兜,拖着人字拖,晃晃悠悠地走进了黑漆漆的楼道。
林晚晚站在原地,看着陈知的背影,又看了看李知意手里那一堆“巨款”和装备。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象第一天认识陈知。
这小子……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帅了?
“知意,别哭了。”
林晚晚走过去,搂住李知意的肩膀,帮她擦了擦眼泪。
“既然这奸商都这么说了,你就收下吧。咱们明天一起去进货!我帮你砍价!”
李知意看着手里的钱,又看了看那辆还有些馀温的推车。
路灯下,那辆破旧的小推车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是她的希望。
也是陈知给她的底气。
“恩。”
李知意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抬起头,看着陈知消失的方向。
心里默默发誓。
一定要把这个摊子支起来。
一定要赚钱。
然后……分给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