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8日,周一。
李望仕跟夏桐说工作加班,又跟林清源说了早退,下午5点就溜出了单位。
聚福里在老城区,但猛蹬共享单车也就二十分钟的路程。
他要先去踩踩点。
9月初,对于凛城来说依旧属于夏季的巅峰期,半点转凉的感觉都没有。
最多说一句阳光没有8月毒辣……但基本也就是个心理作用了。
哪怕是五点多,夕阳也是烫的。
李望仕一路踩着共享疾驰,又是经过没有树荫遮挡的大道,又是顶着长达一公里的上坡,快到聚福里的时候还经过一段坑坑洼洼的柏油马路——
不会修补就别补,东一块西一块完全就是增加难度!
这路程堪比越野,落车的时候李望仕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不怪他骂了一路的凛城基建。
放好了单车,他喘着粗气流着汗,四处观察着周边的环境。
这地方就跟被遗弃了一样。
曾经也是老城区比较繁荣的地方,本以为会随着周边开发带动起来越来越好,结果却是人都搬到隔壁去,空房子越来越多。
靠外边大马路的位置还能看到一些门可罗雀的店铺,也能看到旧居民楼的阳台还晾着衣服,往内部路一拐,顿时半点人气都没了。
门店全都紧闭,“旺铺招租”的红纸都发白了。
路灯甚至是破损的,灯泡也没了踪影。
最高只有八层的居民楼一眼望去,全是空的。
晚上来这地方,真的需要一点勇气。
李望仕感觉自己误入了一个停滞在二十年前的空间里。
聚福里是由两排相对而立的八栋旧楼组成,一扇折叠着的生锈大铁门就是小区入口,上边贴着的“聚福里”三字已经模糊不清了。
门户大开倒是正常,这种没人住没人管的老小区,是流浪汉的快乐老家。
待会最好别碰上……
李望仕走了进去。
小区中间留出一条两辆车宽的信道,姑且算是小区的内部空地吧。
信道尽头被围墙围住,隔断了与外边马路的连接。
郑兴既然是死在聚福里里边,那就只能是,死在这片空地上了。
换言之,盆栽也只能从这两侧楼顶坠落。
李望仕抬头看向几个单元楼的楼顶,一下就锁定了目标。
老小区住户,许多有上天台种点花花草草的习惯,还非常喜欢摆在女儿墙沿。
大风雨天刮倒几个导致住户间爆发矛盾的事情也不少见。
但,位于第二单元楼顶的那几个盆栽,实在是过于扎眼。
不知道哪位神仙在女儿墙外架了个单薄的铁架,就这么在上边放着七八个花盆。
这个小区的窗户都是与墙体齐平的,这铁架要是掉下来,一路畅通无阻。
李望仕眼睛盯着天台的铁棚,快速往单元楼入口跑去。
门锁已经坏了,想来是流浪汉的杰作,李望仕拍了拍酸胀的腿,叹了一声就往天台爬。
每爬一层他都得暂停下来,听听有没有什么异常响动。
主要是这种封闭的楼梯跑起来实在太响,听得李望仕自己都有点心慌。
曾经住过人的建筑,长时间没有人气的话会有一股腐朽味。
而这种空无一人的废弃旧校区楼房,腐朽味是最浓的。
比废弃的古代祠堂还要浓。
因为住过这种房子,所以非常容易想象到街坊邻居在里边生活的图景,对比当下的空荡荡,感受就格外强烈。
天台的铁门敞开着,李望仕顺利看到了那排放在铁架的悬空盆栽。
天台地面有非常多的黑色脏污,应该是青笞与各种垃圾积年累月形成的,虽然不影响走动,但势必会留下脚印。
目前并没有。
从现场痕迹来看,短期内应该是没人来过——这与回溯前的侦查结果一致,也是将本案定义为意外事故的关键依据。
李望仕是恐高的,哪怕站在天台的正中央心里都很紧张。
他拿天台门口放着的一根木棍戳了戳地面,看似干燥的黑色脏污下边是淤泥般的质感。
要是就这么踩过去,郑兴的案子就要变成蓄意谋杀了……
他就是最大嫌疑人。
回溯前的侦查报告里,还有一项非常关键的内容——铁制支架生锈老化,与墙体连接处无法承受盆栽重量而断裂,导致盆栽坠落。
从正常逻辑考虑,想靠人为操作达成借盆栽坠落砸死郑兴这个结果,应该就是靠控制铁支架断裂的时机。
预判老化断裂时间那纯属瞎扯淡,所以只能通过瞬间加重量破坏铁架——例如,吊着一个盆栽,观察到郑兴经过就突然切断绳子,通过盆栽坠落压断铁架,七八个带着泥土的花盆齐齐下坠。
就这花盆大小,能把脑袋给当场二维化。
这是李望仕之前的想法。
不过看着一点异常都没有的天台,依靠某些特殊机关设备达成杀人的手法是不可能存在了。
明晚他再上来看一次,还是没有的话,这场意外不是因为天意,就是因为超能力。
例如铁架就是因为老化会在明晚某个时间断裂,就如同818特大车祸本就会发生一样,知道郑兴在附近活动,也知道铁架断裂导致花盆坠落,那只要在坠落前把郑兴引导到楼下,就可以实现——
天谴。
这也能解答另一个疑问——郑兴干嘛要走到聚福里里边?
李望仕也觉得这个想法有点离谱。
但他自己就是时间回溯能力者,好象是全世界最没资格说这个想法离谱的人。
如果还有人能时间回溯……那李望仕所回溯的时间对他来说算什么?反过来说,他回溯掉的那些作废的时间里,李望仕又在干啥?
要是他俩因为同一件事开始回溯,一个想达成a一个想达成b,那这个世界不是永久卡带了吗?
回溯前的那些天谴案子,如果确实依靠另一人的时间回溯或者预见未来达成,那李望仕回溯了一整年之后,这人还是按原来的路子去完成天谴……
至少说明,李望仕的回溯更高级一点。
能复盖。
想到这,李望仕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想那么多顶个卵用,明晚就见真章!”
从聚福里离开的时候,李望仕换了条路线,从聚福里另一侧往大马路拐出去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个地下酒吧的入口。
一栋没人的旧办公楼,位于一层的门面大部分空置,但正中间的那间用黑色板材做了装饰,玻璃门还锁着,里边一层厚厚的遮光布挡得严严实实。
怎么看,他都看不明白郑兴从这走到聚福里的理由。
罗潜说这个鬼地方晚上九点才开,因为主要目的是少爷们带女孩外出玩,所以凌晨十二点就会结束。
所以,9月9日晚,李望仕先回家吃了顿饭,假装工作上突然有个台帐要处理,九点前就再次踩着自行车来到聚福里。
尽管第一次踩点已经打好“熟悉”的底,但一整片局域只有聚福里楼下闪铄着亮度不足的路灯,还是给李望仕带来不小的压力。
黑暗,带来未知,未知,令人不安。
已经废弃的建筑隐没在黑暗里,空了的门窗象一张张嘴,无声无息地张开着。
李望仕走进聚福里二单元楼的时候,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