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4日下午两点二十分,两辆越野车经过好一阵颠簸,终于是开到了距离姑姥山主峰最近的入口。
说是入口,其实就是前人踩出来的。
周阳穿着执勤警服,一脸严肃,看着甚是威风。
其他人基本都是运动装,除了李望仕跟罗潜以外,还有一个姑姥群山的护林员,以及一个长平县的资深山野探险向导。
姑姥群山有一小部分在青桥区,大部分在面积大得多的长平县。
如果说青桥区的内核地带看起来有二线城市的气势,那长平县就彻底脱了凛城的裤子。
在青桥,凛城有的是能被夸的东西,但到了长平,就只剩下风土人情了。
护林员跟向导都是长平县本地人。
向导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在户外跑的老手;护林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性,从紧绷的工装裤可以看得出来,运动能力肯定不赖。
有他俩在,李望仕心里安稳不少。
向导姓刘,上下打量了李望仕跟罗潜的装扮,点点头就示意护林员带队出发,他在队伍后边跟着。
姓何的护林员大姐走在最前边,边走边说着:“姑姥群山太大啦,我们护林巡查,平时主要走道路两边的,有些地方根本没人进来,就也没去看了。领导,这么大一片山,就只有两个护林员,您得体谅我的难处啊……”
这话从见面开始已经说了五次了。
周阳跟他俩说的是“日常巡检”,不过考虑到刑侦口向来会隐藏真实来意,护林员应该以为山里出了什么事,忙着撇清自己的责任。
“何大姐,刘向导,请问你们有没有在这姑姥山里,见到过什么寺庙之类的?”李望仕问道。
“你说那个传说啊?”何大姐话比较多,非常积极,“嗐,古人住山里又不少见,说不定以前就住着人,那搞个庙,修个墓,也不算啥。这还有个坟场,在主峰的山脚。寺庙我是没看到。”
“姑姥山主峰的话,我是没见过。”刘向导回答道,“网上标记的那些点,我都去看过,没找到。倒是有个潭……”
“潭?”第一个疑惑的居然是护林员。
“是啊,看地图,”向导打开手机相册,收藏的图里边有一张卫星地图的截图,他放大之后指着黑隆隆的一个圆,“这里,有个藏在山沟沟里的潭。”
深山的卫星地图本来就不甚友好,蔓延的深绿色反复强调着“无人”的特征,神秘、野生、隐隐触发着人内心深处对于未知的恐惧。
这个山林间的深潭,就象姑姥山的眼睛,凝视着他们这些渺小的外来者。
“太偏了这里,我都不走的。”护林员摆摆手,“你去过啊?”
“看过,说来也怪,明明潭比较低,我在坡上看到的,还是能感觉到……一股寒气。”
“嘁!”何大姐从牙缝里喷出话来,“进山呢,要说吉祥话。你啥时候去的?”
“冬天。”
“那可不是?你当然冷!”何大姐摇头,“你们不要信他鬼话咧!”
说话间,眼前的场景逐渐变得熟悉,哪怕李望仕的记忆已经是一年前,在暴雨中查找山洞的画面依旧烙印在脑海。
他们,走到姑姥山主峰山脚下了。
从这里开始,前人踩出来的路消失了,密林遍布,半人高一人高的草到处都是,还有乱七八糟纠结在一起的藤蔓。
很野,没有人味。
何大姐跟向导都掏出小砍刀走在最前边除草开路,饶是如此,他们还是时不时就被断枝挂住。
“当年也是有够了不起的……这环境咱们说杀进来就杀进来了。”李望仕感慨。
“当年什么当年,这不就一个来月。”罗潜摇摇头,“不过这次确实更累。”
周阳步伐稳健地在他俩身前走着,“因为有人开路,走快了,自然就喘。你俩这点进山经验就敢自己来,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们。”
走了有二十几分钟,他们跨越了一片树林,即将进入一片小空地,视野也相对开阔些。
“望仕!”罗潜指着右前方半山腰的位置,“就是这个山洞吧?”
“对。”
那么,也就意味着夏桐摔下去的那片密林就在附近了。
几人走到山洞下边,周阳朝李望仕投来询问的视线。
李望仕也正在努力回忆一直被他藏在心底的姑姥山探险记忆。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活,对罗潜来说,充其量是一场有惊无险的暴雨危机。
诡异的暴雨确实吓人,回想起来也足够后怕,但无论如何——
有惊无险。
可是,对于李望仕来说,夏桐死在了这里。
只要一回想那段经历,有个该死的念头就会压制一切理智与情感,死死地占据他的思考高地:
要是当时抓住夏桐的手就好了。
只要做到了这一点,只要抓着她的手不放开……
明明他能回溯,明明只要回到7月13日那天,哪怕是夏桐摔下去之前的那个瞬间。
在刚回溯的那天晚上,他就是被这个念头折磨得彻夜难眠。
好不容易压下去了,回到姑姥山,回到这个山洞下,念头的冲击就变得无法抵御、不可避免。
“当时暮云就摔在那边,有个小平台,她崴了脚。”罗潜的回忆比较轻松,加之只是一个月前的记忆,很快就能跟现场匹配上。
“我记得,夏桐是从这边摔下去的吧?”罗潜指着左前方一处比较茂密的树林,都是高大的乔木。
“对。”李望仕点头。
“走。”周阳带头往树林走去。
李望仕看着半山腰的山洞,虽然今天多云,但没了暴雨的屏蔽,上山的道路清淅地呈现在他面前。
不,那不能称之为“道路”。
起伏的山石,凌乱的藤蔓,乱七八糟的断树残根。
这地方……象是发生过什么滑坡残留的状态,肉眼看去根本无法分析出上山的路径。
难怪五个人摔了三个。
这种上山条件叠加狂风暴雨,他跟罗潜能顺利上到半山腰,纯属命好。
只能说,人在危机下爆发的能量,确实非同小可。
但这也让李望仕的内心负担进一步加重。
去那个山洞,是他的提议。
在当时或许没什么问题,但以事后诸葛亮的角度看,还不如五个人顶着风雨原地硬扎个帐篷。
李望仕可以回溯,后悔药的想法在他这有特别的意义。
树林的模样几乎不可能被记住,哪怕重新走进这片他找到夏桐的林地,他也瞬间就失去了方向感。
好在向导跟护林员有经验,一路都在不断确认方位,并且为回来的路做准备。
按夏桐的说法,那个疑似神庙的建筑,应该就在这片树林里。
“这地方,有见过什么建筑吗?”
大家都在安静走路,李望仕这一问把护林员吓得“哎呀”一声小跳一下。
“没听说过。”何大姐连连摆手,“这里我不是第一次来,巡逻次数很少,但一个月多少会来一次。山上是不走的,这里偶尔会看看,往里边走就是坟场,其他的没见过。”
“这样。”李望仕点点头,继续跟着队伍走,眼睛跟扫描仪一样扫视着四周。
他的心情非常复杂,无比期待能发现那个似乎是一切问题罪魁祸首的神庙,又生怕真找到了却发现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废弃古庙。
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这块林地的温度比外边还要低一点,水汽似乎也更浓。
站在里边的感受不是清新,而是黏糊,一种内热外冷的怪异感受。
几人在树林里绕行了二十分钟,没看到半点建筑的影子。
“歇会儿。”刘向导首先提出休息的建议,然后自己就靠着一棵树坐了下去,“有阵子没出山了,腿脚还能走,这脑子真是有点转不动。”
周阳则是独自往前走了一小段,又四处张望了一下,回来问护林员:“好象走到又一处山脚了,这里上去有什么?”
“那边就别走了。”护林员也坐下休息,“成片成片的坟。”
“之前就想问了,”罗潜说道,“这里怎么会有坟呢?荒无人烟的。”
护林员大姐摊手,“现在没人,一两百年前说不定有咧?古人最喜欢依山建墓了。”
“去看看。”李望仕说道。
他实在不想再探姑姥山仅仅以“找不到神庙”草草收场。
坟场的位置离得并不远,五人很快就走到了。
难怪护林员形容为“成片成片”,乍一眼看过去,山坡上星星点点分布着至少两百处坟。
坟场所在的局域,树木甚至又高瘦了些,像密密麻麻插在山上的香。
站在山脚下看上去,能感受到一股阴凉的气场。
就连周阳都尤豫着停下了继续往前的脚步。
“不对,”李望仕却直接就抓着树干就爬了上去,“这形制绝对不是古墓。”
“你不怕吗小伙子?”护林员喊道。
“这有什么好怕的。”
他每天晚上还跟被魂灵寄生的假夏桐一块睡觉呢。
其他人陆陆续续也爬了上来,罗潜几个跨步就跳到李望仕所在的位置,却见好友愁眉紧锁。
“怎么了?”
“水泥。”李望仕拍了拍身前的墓碑,“周围的全都是……这些墓,是现代才被立起来的。而这个……”
罗潜看清了李望仕指着的墓碑落款,瞳孔瞬间放大:
“半……半个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