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热火朝天的讨论中,有两种发言可以实现瞬间冷却。
一种是足够权威,往往来源于领导的决策定调或者纪律整治;另一种则是足够正确,正确到直接摧毁了其他人的讨论根基。
林叙言的发言就是后者。
都能预见未来了,制造意外的办法多了去,有什么理由把命都搭进去。
从动机到操作到结果,这肇事者跟“能预见未来”就没半点关系。
或者说,“预见未来”本身就是很扯的东西。
“确实,”罗潜一边挑走碗里的辣椒一边摇头,“在现实世界查找超能力的我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在小炒黄牛肉里挑走辣椒的你才是搞错了什么。”林叙言感觉自己状态正好。
“你懂个屁,我待会一口牛肉一口辣椒,够不够狠?”
“够够够,特么吃麦当劳配温开水的狠人。”
“但是,如果这场车祸本来就会发生呢?”李望仕突然说道。
夏桐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现场突然安静下来。
“能预见未来的人,不是肇事者。”
李望仕看起来也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跟他们说话。
“他预见到的,就是这场车祸本身。如果他真的想让邹天维死在这场车祸里,只需要……”
“眈误他几分钟。”罗潜反应过来,但是说完自己就愣住了。
如果按邹天维平时的出行时间节点,他会刚好避开这场惨烈的车祸。
但偏偏,他晚了几分钟。
之前他们都默认了肇事者的“凶手”身份,忽略了其他视角。
“或许这里吐槽不太对……”林叙言挠挠头,“但是望仕、罗潜,你俩是不是显得太认真了点?”
罗潜连连摆手,“我这是在认真瞎扯淡,不是认真地相信有人能预见未来。”
明明是他提出的扯淡设想,但真的讨论出个逻辑自洽的说法,第一反应却变成不可接受了。
“说到预见未来,你们说计算机有没有可能预见未来呢?”夏桐问道。
“诶,遇事不决,量子力学。那就要提到物理学神兽之一,拉普拉斯妖了!”罗潜很喜欢扯这些东西,“不过拉普拉斯妖最近好象被证伪了?我还没好好看……”
话题突然就歪向了科幻畅想,席间气氛再次活跃。
李望仕看了一眼江暮云,她还是面无表情地吃着眼前的饭菜,但从失焦的眼睛来看,她心思显然不在吃放上边。
“如果,”江暮云突然开口,“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可以预见未来,然后让邹天维死在了车祸里,你们觉得……他是为了什么?”
“行侠仗义!”罗潜双手抱拳。
林叙言却摇了摇头,“那他为什么不阻止车祸?能预见未来的话,就算想为民除害,也有的是办法吧?”
“例如?”罗潜问道。
林叙言正准备侃侃而谈,但是看着罗潜提溜圆的大眼睛,一下子怂了。
“你套我话呢?我只是一个热爱和平的小说作者。”
“不管怎么说,邹天维恶贯满盈,这种人就该遭受制裁。要是公安制裁不了,有人能制裁总是好的。”夏桐表了态。
把罗潜给说尴尬了。
他现在就代表凛城公安,这跟被当面说短小还反驳不了有什么区别?
沉默的李望仕又一次感受到所有视线都聚集在他身上,简直如有实质,能感受到视线的重量。
尤其是左侧。
那双被灯光映照出些许金芒的眼睛,从一开始就看着他。
江暮云的问题是向所有人问出来的,但她根本不在乎其他人的答案,她只想知道李望仕怎么说。
熟悉的感觉……刚回溯回来的时候,她也有过这样的眼神。
讨论的,也是意外事件,也是——
天谴。
那一次,李望仕的回答实际上是一种逃避。
他不对受害者的命运表态,而是期望意外不要发生。
放这次讨论,就等于回答江暮云“我希望车祸不发生”一样,属于废话。
那么,这一次……
“天谴是一种主观判断,就算天谴真的来自于天,对我们也不一定是好事。”
“为啥?我们可是文明守法好公民!”罗潜不懂。
“诸如邹天维这样的人自然该杀,但标准呢?杀人放火,老天诛杀,自然没问题。但如果有一天,这个标准变成了‘撒谎该死’呢?”
罗潜一下卡住了,只能喝一口酸梅汤。
“现在我们是文明守法好公民,所以我们支持天谴;明天我们因为撒过谎成了等待天谴审判的囚徒,我们就会反对天谴。”李望仕晃着手里冰块已经化开的酸梅汤说着,“况且,如果真有一个人通过预见未来安排了邹天维的死……
“天谴,就太抬高他了。”
罗潜看了林叙言一眼,他俩显然没想到李望仕对天谴是如此看法。
“用自己的标准审判罪人,用个人意志决定他人生死,他想当神仙?”李望仕放下杯子。
林叙言竟然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小本本开始记录。
“哇,林大作家,不用这么敬业吧!”罗潜感觉到气氛有点压抑,在努力活跃。
“刚刚这些东西,灵感素材啊,天谴执行者,多有意思的幻想点子。”林叙言笔尖快速飞舞,字乱得根本看不懂。
李望仕则是看着江暮云。
然而,江暮云眉头却更加紧蹙,并且没有任何回应,用沉默终结了话题。
突然——
所有的视线,聚集到了李望仕身上,简直如有实质,能感受到视线的重量。
尤其是左侧,江暮云那双被灯光映照出些许金芒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回溯了。
一次小回溯。
刚刚的回答,竟然导致了目标失败?
李望仕在这一刻明确表态不支持天谴,竟然会导致江暮云身陷死局吗?
不表态不行,不支持天谴更不行?
这么难懂吗我的妹妹?
“咋啦?你觉得呢?”夏桐轻轻碰了一下李望仕的手。
李望仕并没有在出神,他的脑子转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快。
那他的回答只有一个选项了。
“是好事。”他说道,“真有这样的人,天谴也就成为了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所有有罪者的头顶。”
这是一个没啥营养的回答,算是对夏桐意见的强化补充。
关键在于,江暮云。
只见她重新拿起了碗筷,微微皱着眉往碗里夹菜。
似有强烈的疑惑,与些许的心安。
这两种感觉怎么出现在同个人身上的?
江暮云的问题与李望仕的观点,把相对轻松的推理娱乐话题,一下变成了深度讨论。
这显然不是周五下班该聊的东西。
所以罗潜干脆找个机会切换了话题,开始天南海北地四处乱侃,席间氛围逐渐恢复轻松愉悦。
吃完饭,罗潜非要开车把大家送回家,兜了一圈,最后才送李望仕跟夏桐。
“想聊啥?”李望仕问道。
“哎哟,你咋知道?”
“兜这么一圈,心思都写脑门上了。”
“也没啥,就是……觉得邹天维这迟到几分钟,越想越蹊跷。”
“能有什么蹊跷的,”夏桐抱胸叹气,“我说罗潜,你真沉浸在‘预见未来’的设置里出不来啦?”
“是啊,”李望仕马上接话,“没有预见未来,迟到就是一种命数,我们要摒弃封建迷信思想。”
罗潜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回到家,夏桐还在感慨罗潜思路太容易放飞,不知道对刑侦生涯是利是弊。
李望仕嘴上回应着,手机接收到了罗潜发来的信息:
“是啊……”李望仕苦笑道,“这世上,哪有超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