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小子,回头再抽。”
“不抽我说不出话。”
周阳直接扔出一根烟。
韩桑也稳稳接住了,利索地点燃,深吸一口,又起身走到窗边呼出去。
“从监控判断,肇事者在青桥大道上一直保持着接近70公里的时速,车祸发生的节点,车流量少,它前边没有车挡着,或许是疲劳驾驶,他就保持着这个速度直接冲进了人群。”
“他不可能看得到邹天维。”李望仕说道。
“除非他停在红绿灯,看到邹天维了,突然一脚油门,砰!”
这一声砰,韩桑喊得还挺大声,把沉思的李望仕吓了一跳。
李望仕回过神来,却发现韩桑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高高的鼻梁与瘦削的脸,还有那双如鹰的眼。
被他看着,总是不太舒服。
“望仕,你怎么会有这么个想法,不象你。”韩桑问道。
“这不是看到网上有人在说天谴嘛,刚好邹天维的黑料又爆了出来……”
“你信么?”
“什么?”
“你信天谴么?”韩桑夹着烟,也不抽了。
“不信。”
“我也不信。”他笑道,“要是真有天谴,怎么也轮不到他邹天维。”
“咳!”周阳提醒了一咳。
“行行行,不说了。”韩桑挥挥手,又拿起烟,“不过说起来,有个词叫‘命不该绝’,当警察以来看的全是‘命就该绝’。”
“我能看看监控吗?”
刚准备再抽一口烟的两人齐刷刷停下,表情出奇一致:
“恩?”
“就是……周围路口的监控。”
既然这次回溯的起点、江暮云的自缢都大概率与“天谴”有关,那么针对天谴第一案多研究研究总是错不了的。
“你对这个案子,有异乎寻常的关注啊。”韩桑走到李望仕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不是对什么案子都挺关注的吗?”
“但这个案子目前基本没我们什么事,就算真要调查,也得抓着肇事者的背景,这条线我姑且算是探了探,给了初步结论,后续还要继续深挖。”韩桑话说快了嗓音反而不沙哑,“说白了,这个案子已经没我们太多事了,是个交通事故,交给交通应急他们忙活才对。你说对吧,周队?”
“只是看监控?”周阳问。
李望仕点头。
“看看吧,也拓宽拓宽思路。”
李望仕今天关于夏桐安危的一串说法,给周阳带来的冲击还有馀波震荡。
自己这外甥能把姑姥山遇袭的事儿憋一个月才说,鬼知道还藏着多少事。
但李望仕的脾气他也明白,有事全往心里搁,遇到难题第一反应是靠自己。
想从他嘴里撬出来什么信息,不如跟着他的思路看他会做什么。
韩桑只是轻轻一挑眉,“行,我先安排调取监控,有时间了叫你。”
“非上班时间,我都有空。”李望仕说罢起身,“那我就先走了。”
“这合规么,周队。”韩桑背对着周阳问道。
“望仕的能力你也知道,给他看看,又不是什么保密信息。他不看,你会想着要去看吗?”
“我不会,因为确实没什么意义。”
“就这次吧,要是他啥也没发现,下次就不陪他胡闹了。”
韩桑笑了一声,双手撑在周阳的桌面,“周队,这不对啊。就算是刑侦专家,也没有容错率为零的说法。”
周阳眉头一皱,“你小子,你到底支持他不支持他?”
“既支持也不支持。”
“神叨叨的。还有件事,新报到的那个罗潜,来刑侦队了,你那边要不要人手?人挺聪明,收集资料方面有天赋,计算机高手。”周阳深深吸了口烟。
“罗潜是望仕的好友吧?”
“是。”
“你知道的,我这人不擅长人情世故,做事又难看。”韩桑笑了笑,“罗潜跟我合得来的概率太小,回头让他不愉快了,反倒影响我跟望仕乃至跟你的关系,不值当。”
“你这句话就挺人情世故的,那你跟望仕合得来不?”
“可能,很合得来;也可能,完全合不来。”
废话文学。
“去去去,忙你的去。”周阳连连挥手。
走出公安局大门,晚蝉的鸣叫与车辆的鸣笛,混在一块吵得李望仕心烦意乱。
市中心的绿化是真好,道路也是真窄。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才发现夏桐发来了信息:
其他还有乱七八糟的一堆消息,但江暮云保持沉默。
李望仕点开跟江暮云的聊天框,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
问他赵英墨怎么不通过好友?
直接聊天谴话题?
他决定再深入了解一落车祸案再说,因为心里总对此有一些不祥的预感。
所谓的“天谴第一案”并不是发生之时就被认定,而是后续连续发生类似案件之后,被追根溯源的。
单就这个案子本身,大家对于“天谴”的讨论,更多是一种情感宣泄。
强调一种“邹天维死得好啊”“邹天维真该死”的情绪。
但从未来回来的望仕知道,接下来的一年里,大家会逐渐把天谴当成一种现象。
就算那些案子都由官方认定为意外,就算周阳也能为这个结果做担保,但持续发生类似案件,饶是逻辑的忠实拥趸,李望仕的感性和理性还是会打架。
尤其是在回溯的当下。
慢慢步行回到家,夏桐刚好端着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出了厨房,一看到望仕就开心地挥手。
李望仕笑了笑,回溯前,他倒是挺享受这种温馨的,简直是沉溺在棉花糖里的感觉。
但现在,理性与感性一样在打架。
当任何关于夏桐的情绪前,都被加之了“因为她是假的”这层枷锁,望仕实在很难让自己回归平常心。
他甚至觉得,夏桐这些温馨可爱的举动,透着一股讨好他的味道。
念头刚一冒出来,还吃着面的李望仕就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面条,又看了一眼笑嘻嘻看着他的夏桐。
“咋啦,好不好吃?”
“好吃,你也吃,看我干啥?”
“想听你夸我嘛。”
“好吃,厨艺有进步。”
“嘿!那当然!”
这明明,只是夏桐的本心而已。
她就是有这么喜欢。
要等着李望仕回家一起吃,会期待望仕夸她做饭好吃。
但是,该问的问题,她没有问。
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去干嘛了?”
李望仕明白,这是假夏桐规避风险的一种做法。
她只要遵从夏桐本心行事,以夏桐的真实想法回应,把所有的行为逻辑创建在“夏桐”这个人身上,一切的变化与异常就都还有得解释。
别人做了什么,遇到什么,能不问,就不问。
李望仕下班后为什么不回来吃饭,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夏桐希望做一顿饭跟他一起吃,那么,只要她把饭做了就可以,李望仕只要能回来就行。
“你今天晚上,去干嘛了?”
夏桐一边吃面一边问道。
李望仕又是一愣,这口面是怎么都放不进嘴里,愣是在筷子上坨掉了。
“舅舅找我,说了一些家里的事,主要是我妈那边。”
这趟回溯要是死了,李望仕高低得进拔舌地狱。
“他应该很忙吧?没跟你聊聊车祸的事吗?”
李望仕恍惚间以为真夏桐回来了。
“聊,还是聊了点的。”
“聊了啥?”
“还没聊出什么来,目前基本可以确认是意外。”
“那,你怎么看待这场意外?”
李望仕放下筷子,盯着夏桐看,终究是看到了夏桐眼底的慌张。
她在尝试自我表达吗?
因为自己鼓励了她?
“意外总是令人遗撼的,那么多人死伤,我都不敢代入到家属的情绪里去。”
“那,邹天维呢?”
李望仕又不得不停下筷子,这碗面想不坨都难啊。
“我,我是看到暮云在群里说天谴什么的,加之看到这个邹天维的黑料,就……”夏桐解释。
“如果是丑闻暴露后,被抓了审判,可能会更好。”李望仕直接继续话题。
“程序正义吗?”夏桐问。
“不,这才是对他真正的制裁,定罪。”
“那要是……定不了罪呢?”
“怎么可能,他的黑料都……”李望仕自己没说下去。
黑料之所以能满天飞,恰恰就是因为邹天维死在了车祸里,假如他没死,这些早就存在的黑料,又是否能见得光明成为罪证?
“你怎么看天谴的说法?”李望仕用问题回答问题。
“如果有人没得到应有的制裁,真有天谴也好。”夏桐说道,“只是……如果是为了给邹天维这种垃圾天谴,导致那么多无辜者死去,老天也太不长眼了。”
这才是对天谴论比较正常的反应,相比之下江暮云的关注就显得有些不正常……
“但是。”
夏桐嘴里还嚼着面条,说话有点囫囵,李望仕却听得清清楚楚:
“如果本来就有这场意外,老天把邹天维加进去了,那就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