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已经开始，展示台上是一件充满争议的现代雕塑，拍卖师语调激昂。
林默的注意力并不在拍卖品上。
他的感官如同雷达，捕捉著厅内所有的细节。
空气循环系统微弱的气流声、不同位置宾客的窃窃私语、侍者走动的节奏、以及从后方某个包厢方向传来的、极其轻微的、规律的电子设备运行声，还有偶尔几句压抑的、带着命令口吻的低语。
秦雪的指尖在随身的小手包上轻轻敲击，通过摩斯密码将观察到的包厢外守卫换岗时间、通讯设备型号等信息，实时传输给安全屋留守的技术支援，这都是老陈安排的可靠人员。
拍卖进行到中场，一件来自东南亚的古董匕首被以高价拍出。
就在这时，拍卖厅侧面的绒布帷幕被掀开，几个人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深紫色和服的中年男子。
他身材不高，但步履沉稳，面容瘦削，颧骨突出，嘴唇很薄，眼睛细长，开合间精光内敛，却又带着一种毒蛇般的阴冷。
他身后跟着两名沉默的随从，皆是气息沉凝的高手。
整个拍卖厅的气氛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不少宾客下意识地放低了交谈声，或恭敬、或畏惧地朝那个方向投去目光。
“鬼冢。”秦雪的声音在林默耳中响起，带着一丝紧绷。
林默的目光与那道阴冷的视线在空中有一刹那的交汇。
鬼冢的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细长的眼睛在林默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在预留好的前排位置坐下。
但他身后的一名随从，却看似随意地转过头，朝林默和秦雪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被注意到了。”林默低声道，语气平静无波。
“意料之中。”秦雪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香槟杯，“我们这么高调地调查美雪女士的案子，又出现在这里，他要是没反应才奇怪。他在观察，也在评估。”
拍卖继续进行，但林默能感觉到，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偶尔会从鬼冢随从的方向扫来。对方很谨慎，没有一直盯着，但这种被暗中打量的感觉如芒在背。
拍卖会临近尾声，最后一件压轴品。
一颗据说来自殖民时期非洲某部落的传奇血钻。
被推上展示台，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就在这时，秦雪的微型耳机里传来技术支援急促的声音，“秦姐，检测到微弱信号扫描，方向来自你们左后方柱子的装饰物，疑似人脸识别或特征捕捉设备。另外，拍卖厅的无线网路有异常数据包流向三楼东侧独立服务器机房，我们正在尝试拦截分析，但对方加密很严。”
“收到，保持监测。”秦雪低声回应，同时轻轻碰了碰林默的手肘。
林默会意，借着举杯饮酒的动作，目光快速扫过左后方那根装饰著繁复金属花纹的柱子。
在某个花瓣状的镂空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红光一闪而逝。
对方不仅在用人眼观察，还在用技术手段采集信息。
拍卖结束，宾客们开始陆续退场或前往楼下的酒吧、赌场继续消遣。
林默和秦雪也随着人流走下楼梯。
在一楼通往酒吧的华丽走廊里，一个穿着俱乐部制服、经理模样的中年男人拦在了他们面前。他脸上挂著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晚上好，先生，女士。”经理微微鞠躬，日语流利，“欢迎光临‘龙之瞳’。鄙人是这里的客户经理，坂本。看二位面生，是第一次来？不知对我们的服务是否满意？”
“很棒的体验，拍卖会很有水准。”林默用略带口音但清晰的日语回答，语气从容。
“那就好。”坂本经理的笑容深了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恕我冒昧，刚才看到二位的请柬，是来自蒋婉儿女士的推荐。蒋女士是我们尊贵客户的朋友。不知二位今晚前来，除了欣赏艺术，是否还有其他需要？我们‘龙之瞳’可以提供许多独特的服务。”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暧昧的暗示。
“暂时不需要，谢谢。”秦雪挽紧林默的手臂，露出一个略带疏离的社交微笑，“我们主要是陪林先生来考察一些投资环境，顺便看看拍卖。”
“投资环境？”坂本经理挑了挑眉，目光在林默身上转了转，“林先生对东京哪方面感兴趣？或许我们可以提供一些内部的建议。东京很多机会，但水也很深，有些地方，外人轻易涉足，容易迷路，甚至发生意外。”
这话已经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了。
林默迎上坂本的目光，神色不变，“多谢提醒。我这个人方向感还不错，也习惯了走夜路。水深水浅，总要自己趟过才知道。至于意外”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什么温度的弧度，“我通常运气比较好。”
坂本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恢复如常。
“那就祝林先生好运了。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找我。请慢走。”他侧身让开道路，再次鞠躬。
林默和秦雪礼貌地点点头，挽手离开。
走出俱乐部大门，晚风带着港口特有的咸腥气息吹来，让人精神一振。
坐进等候的商务车，车子缓缓驶离。
“试探，警告，外加一点恐吓。”秦雪摘下伪装用的耳钉，揉了揉太阳穴，“那个坂本，肯定是‘鬼冢’授意的。他们知道我们是谁，来干什么，但并不十分确定我们的深浅和真正目的。”
林默脱下西装外套，解开领口，“他们想用俱乐部的纸醉金迷和隐约的武力展示，让我们知难而退，或者至少感到压力。那个信号扫描和人脸识别，是在创建档案，收集我们的生物特征。”
“技术支援那边刚传来初步分析，”秦雪打开平板，“拦截到的数据包碎片显示，服务器机房在进行大量的人员信息比对，资料库关联的不仅有东京警视厅的部分非公开档案，还有国际刑警的某些灰色名单。我们的假身份暂时还没被戳穿，但已经上了他们的重点观察名单。”
“预料之中。”林默看向车窗外流光溢彩的街道，“明天开始，我们的安保巡查要更有针对性了。去查查‘龙之瞳’那辆货车的出入记录，还有港区几个‘暗龙组’关联的仓库和码头。”
“已经安排了。”秦雪点头，“老陈的人会接手。另外，美雪女士那边传来消息，她按照计划，联系了中间人，表示正在艰难地整理丈夫的遗物，寻找那些资料，希望对方能宽限几天，或者至少让她听听孩子的声音。”
“对方什么反应？”
“很嚣张。中间人传话说，‘暗龙组’的耐心有限，让她别耍花样。不过，倒是同意在明天晚上，给她发一段十秒钟的、新的孩子视频，前提是她必须展示一部分诚意，比如，先交出已故丈夫某个早期研究项目的原始数据硬盘。”
“硬盘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内容经过处理，核心部分缺失，但足以暂时糊弄，也能反向追踪接收方。”秦雪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是我们放出的第一个诱饵。”
车子穿过东京繁华的夜景，驶向安静的安全屋区域。
今夜在“龙之瞳”的短暂交锋，如同黑暗森林中彼此照亮的手电筒光束，双方都看到了对方的轮廓，感受到了对方的威胁。
试探结束，真正的博弈，随着诱饵的放出，即将进入更激烈的阶段。
林默靠向椅背，闭上眼睛。脑海中，鬼冢那阴冷的目光、坂本经理隐晦的威胁、货车守卫腰间的枪套、还有那个三岁孩子可能身处的险境。
交织成一幅沉重的画卷。
他知道，平静的假象很快就会被打破。
下一次，恐怕就不会只是言语上的试探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风暴真正降临前，找到那个孩子，并撕开这黑暗帝国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