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那边没有再传来新的消息,只说郑文华及其关联公司近期在国内的所有商业活动都“合法合规得令人费解”,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寻求优质供应链的商人。6妖墈书蛧 更欣醉哙
直到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
林默刚打磨完一个榫卯,直起腰,脊椎传来熟悉的酸胀感。
苏小雨正送走最后两位学员,转身时揉了揉后颈。
这时,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a6缓缓停在了作坊门口。
车牌不是本地的。
车上下来两个人。
前面一位,正是“雅集文化”的杨雅琴经理,依然是一身得体的职业装。
而她身后那位,让林默的眼神瞬间微凝。
那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剪裁合身的浅灰色亚麻中式立领衫,手腕上戴着一串看不出材质的深色念珠。
他面容清癯,眼神平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气质儒雅,像个学者或退休的文人。
但林默几乎在第一眼就确认了。
这人身上有一种经过沉淀的、内敛的“江湖气”,并非煞气,而是一种深谙规则、稳坐钓鱼台的从容。
这种气质,他在某些真正的大佬身上见过。
蝎王?不像。资料里的蝎王更阴鸷。
那么,是比蝎王藏得更深的人?
“苏女士,林先生,打扰了。”杨雅琴微笑着上前,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几分,“这位是我们集团的特别顾问,文华老师。他对传统文化和手工艺非常感兴趣,这次特意过来,想亲眼看看‘小雨坊’的创作。”
郑文华上前半步,对苏小雨和林默微微颔首,开口是略带江浙口音的普通话,温和悦耳:“冒昧来访,还请见谅。杨经理多次盛赞二位的作品有‘魂’,我心向往之。今日一见这作坊,虽简朴,却生气盎然,果然不凡。”
他的目光扫过院中晾晒的染布、墙上挂的半成品,最后落在林默手中那件还未完工的榫卯构件上,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欣赏,“这位先生好手艺,这榫卯是‘龙凤榫’的变体?用来做展示架,既稳固又美观,心思巧妙。”
林默放下手里的木料,拍了拍手上的灰,平静回应,“文华老师好眼力。乡下把式,不值一提。”
苏小雨虽有些意外大人物的突然到访,但依然保持着礼节,将二人迎进作坊内稍显简陋的会客区。
交谈主要在郑文华和苏小雨之间进行。
郑文华对刺绣的针法、染色的古方、纹样的寓意都颇有见解,显然做过功课,甚至能提出一些内行的、具有启发性的问题。他完全不像一个谋求利益的商人,更像一个痴迷技艺的收藏家或研究者。
“苏女士,你们的作品,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外婆手里的绣活。”郑文华略显感慨,“那是机器永远替代不了的温度。‘雅集’能与你们合作,是彼此的幸运。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是否方便看看你们最得意、或者说,倾注心血最多的作品?无关订单,纯粹欣赏。”
苏小雨犹豫了一下,看向林默。林默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苏小雨起身,从里间一个上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锦盒。
打开,里面不是用于售卖的工艺品,而是一幅尺幅不大的双面绣。
一面是风雪中的边关哨所,孤灯如豆。
另一面是春暖花开的小院,炊烟袅袅。
绣工极其精湛,意境对比强烈,情感喷薄欲出。
这是苏小雨在林默重伤住院期间,熬了无数个夜晚绣成的。
它从未打算出售。
郑文华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接过,在光线下细细看了足有十分钟。
良久,他轻叹一声,极为郑重地将绣品放回锦盒。
“匠心独运,情深意重。此物已非凡品,是‘心器’。”他看向苏小雨的眼神充满了尊重,“苏女士,感谢你让我看到这样的作品。它让我更加确信,与‘小雨坊’的合作,是我近年来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他又寒暄了几句,留下两张精致的私人名片(一张给苏小雨,一张给了林默),并表示希望在适当的时候,邀请苏小雨前往他们在杭州的文化艺术中心交流,便起身告辞。
整个过程,郑文华没有多看林默几眼,也没有任何试探性或涉及过去的话题。
他的所有注意力,似乎真的只集中在手工艺本身。
送走他们后,苏小雨松了口气,有些兴奋,“这个文华老师,真是懂行的人。他说的好些话,都说到我心坎里了。”
林默拿起那张名片。
素白的卡片,只有手写体的“文华”二字和一个手机号码,再无其他。
质感特殊,仿佛不是纸,而是某种丝绸与木浆的混合体。
“是啊,很懂行。”林默将名片收进抽屉,望向窗外那辆奥迪消失的方向,眼底的深邃化不开,“懂行得有点太过了。”
过分的契合与欣赏,在复杂的博弈中,往往意味着更深层的目标。
郑文华今天完美地扮演了一个“知音”和“伯乐”,但这恰恰让林默确信,对方所图,绝非区区手工艺品利润那么简单。
蝎王的残余势力,换上如此高雅的外衣,如此耐心地织网,究竟想从这小小的“小雨坊”,或者说,从他林默这里,得到什么?
当晚,林默没有联系老陈。
他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拨通了另一个很少动用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边传来略带嘈杂的背景音,似乎在一个热闹的夜市。
“喂?”一个略显沙哑、带着闽南口音的声音响起。
“阿鬼,是我。”林默低声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背景音迅速变小,似乎走到了安静处。
“默哥?真是你!我还以为这个号码永远也不会响了呢!”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长话短说,帮我查个人。郑文华,加拿大籍,表面是文化商人,背后可能和‘蝎子’有关联。重点是,他最近在国内,尤其是我老家永安的活动,真正的意图。”
阿鬼,原名已不可考,是林默多年前在一次边境任务中救下的情报贩子。
此人游离于黑白之间,消息灵通如鬼魅,欠林默一条命,也只认林默。
“蝎子?那老毒物还没凉透?”阿鬼嘀咕了一句,“行,默哥,这事交给我。这种穿西装的蝎子腿,查起来比查那些土鳖费劲,但你等我消息。”
“小心点,安全第一。”
“放心啦默哥,我是鬼,没那么容易被人抓到尾巴。”
挂了电话,林默仰头看向城市难得清晰的星空。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但这一次,战场不在沙漠雨林,不在异国都市,就在他触手可及的故乡。
他转身回屋,苏小雨还在灯下描画新的纹样,侧脸温柔而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