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从301医院出院时,已经是四月末。
首都的春天来得晚,出院那天难得是个晴天。
苏小雨仔细地为他穿上外套,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脊椎固定器还需要戴一个月,他走路时背挺得很直。
不是因为康复得好,而是因为固定器的支撑。
“第一站去哪?”苏小雨问,手里拿着赵将军派人送来的行程单。
林默看着窗外,阳光刺眼,“北林市。王志刚的家人在那里。”
王志刚,雨林中牺牲的战友。
那个说“告诉我儿子,爸爸是英雄”的四川汉子,老家其实在四川农村,但他的遗孀陈秀英是北林市人。
王志刚牺牲后,陈秀英带着四岁的儿子回了娘家。
出发前,秦雪来送行。
她刚结束一个短期培训,眼圈发黑但精神很好。
“林队,真不用我陪着?”她看着林默苍白的脸色,眼里满是担忧。
“你还有任务。”林默拍拍她的肩,“做好你自己的事,就是对我最好的支持。”
秦雪用力点头,把一个厚厚的信封塞进苏小雨手里,“小雨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志刚哥的孩子。”
信封里是三万块钱,是秦雪出任务的津贴。
高铁上,苏小雨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华北平原,轻声问,“王志刚的孩子,多大了?”
“九岁。”林默闭上眼睛,“叫王念军。志刚牺牲时,孩子才四岁。二八看书蛧 毋错内容”
“他妻子呢?”
“叫陈秀英,北林市第二纺织厂的下岗工人。
志刚牺牲后,厂里照顾,让她在后勤做了份临时工,一个月两千多块。”林默的声音很轻,“志刚的父母在四川农村,身体不好。秀英每年寄钱回去,自己和孩子过得很紧。”
苏小雨握紧他的手,“那咱们这次”
“看看他们需要什么。”林默说,“能帮多少,帮多少。”
他顿了顿,“这不是施舍。志刚是为国牺牲的,他的家人,应该得到照顾。”
北林市老城区的一栋筒子楼里,陈秀英正在厨房做饭。
九岁的王念军在写作业,但明显心不在焉。
他的校服袖子破了,用同色的线粗糙地缝著。
门被敲响时,母子俩都吓了一跳。
这个时间,很少有人来。
陈秀英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背挺得很直,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温和。
女的很秀气,手里提着水果和营养品。
“请问是陈秀英女士吗?”林默问。
“我是你们是?”
“我是王志刚的战友,林默。”林默微微躬身,“这是苏小雨,我妻子。我们来看您和孩子。”
陈秀英愣住了,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林林大哥?志刚常提起你!快,快请进!”
屋子很小,不到四十平米,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挂著王志刚的军装照,照片里的年轻人笑得灿烂。
王念军好奇地打量著客人。
林默蹲下身,和他平视,“念军,对吗?你爸爸跟我说过,你是个男子汉。”
“你认识我爸爸?”孩子的眼睛亮了。
“认识。我们是战友,一起打过仗。”林默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这是你爸爸让我带给你的。”
盒子里是一枚军功章。不是王志刚的,是林默自己的。但他觉得,这枚章,应该属于这个孩子。
陈秀英看着那枚闪闪发光的军功章,捂著脸哭了出来。
寒暄过后,林默问起了家里的情况。
陈秀英刚开始还只说“挺好的”,但在林默温和而坚持的询问下,终于说了实话。
“念军在学校被欺负了。”她声音哽咽,“那些孩子说他没爸爸,说他是野孩子。上周,几个高年级的孩子把他堵在厕所,抢了他的午饭钱。”
苏小雨握紧了拳头。
“学校不管吗?”林默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冷了下来。
“管了,批评教育。”陈秀英苦笑,“但那几个孩子家里有点背景。其中一个的爸爸是区教育局的科长。学校也难做。”
“哪个学校?”
“建设路小学。”
林默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看了看家里的环境,又问,“工作还顺心吗?”
陈秀英摇摇头,“厂里效益不好,可能要裁员。我们这些临时工,估计第一批”
正说著,门外传来喧哗声。
“陈秀英!开门!物业费该交了!”一个粗鲁的男声。
陈秀英脸色一变,急忙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花衬衫的胖子,是这片的混混头子,外号“黄毛”。
“黄毛哥,这个月真的困难,能不能宽限几天?”陈秀英低声下气。
“宽限?”黄毛一脚踏进屋里,“我都宽限你三个月了!怎么,以为你男人是烈士,我就不敢动你?”
他看到屋里的林默和苏小雨,挑眉,“哟,来客人了?正好,让他们评评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林默站起身,他的动作不快,但黄毛莫名感到一股压力。
“她欠你多少钱?”林默问。
“三个月物业费,加滞纳金,一共八百五!”黄毛伸出胖手。
林默从钱包里数出九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这是九百,不用找了。现在,请你离开。”
黄毛愣了愣,没想到这么顺利。
但他眼珠一转,又笑了,“哥们,挺大方啊。不过除了物业费,还有别的费用。这片的‘治安管理费’,一个月两百,三个月六百。”
这明显是敲诈了。
陈秀英急了,“黄毛哥,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治安管理费!”
“现在听说了!”黄毛瞪眼,“怎么,不服?”
林默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黄毛心里莫名一憷。
“治安管理费,有发票吗?有收费许可吗?”林默问。
“我收钱,还要发票?”黄毛嗤笑,“你谁啊?管这么宽!”
“我是退役军人。”林默说,“也是烈士家属的朋友。这样,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赵将军,是我,林默。”他的声音平静,“我在北林市,遇到点事。烈士王志刚的遗属,被人敲诈勒索。对方要收‘治安管理费’,没有发票,没有许可。”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林默点头,“好,麻烦您了。”
挂断电话,他对黄毛说:“稍等几分钟。”
黄毛将信将疑,“赵将军?哪个赵将军?唬谁呢!”
不到五分钟,楼下传来警笛声。
两辆警车停在楼下,下来的不是普通民警,是市公安局的领导,后面还跟着区政府的干部。
黄毛看到来人,腿都软了——那个穿警服的中年人,他在电视上见过,是市公安局副局长!
“林默同志!”副局长快步上前,握住林默的手,“抱歉,我们来晚了!”
林默点头,指著黄毛,“这位要收治安管理费,麻烦你们处理一下。”
副局长脸色一沉,对身后的警察说,“带走!涉嫌敲诈勒索,好好审!”
黄毛被铐走时,还一脸懵,“我我就是收点物业费”
“物业费我们会核实。”警察冷声道,“但你敲诈烈士遗属,这事大了。”
一场闹剧,五分钟解决。
陈秀英和王念军都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