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还在动,浪一下下拍着礁石。终端的蓝光没有灭,一圈圈往外扩散,像水里扔了颗小石子,可波纹散不出去。
陈岸的手还按在金属板上,掌心湿漉漉的。他刚说完“接下一帧”,过了三秒,什么也没发生。陈小满坐在木箱上,算盘放在腿上,手指悬在珠子上面,不敢碰。周大海拄着渔叉,站得笔直,眼睛盯着那片光影,怕它突然炸开。
接着,声音来了。
不是从喇叭里传出来的,也不是脑子里响起的。是直接钻进耳朵里的,像有人贴着耳朵说话,但又不像人声。
“检测到文明响应。”
停了两秒。
“启动创世协议签署流程。”
蓝光猛地一缩,变成一个小点,然后向上冲,变成一根细柱子。升到半空时炸开,展开成一片光幕。上面显示一行字:【请确认接收协议内容】。
陈岸没动。
他知道这不是选择题。这个时候,不点“是”和点“否”都没用。
他抬起左手,在空中点了一下。
光幕翻页。
新出现的文字是竖着排的,从右往左一个字一个蹦出来:
【协议主体:地球人类文明(观测编号07)
代理签署人:陈岸
协议内容:保留现有文明结构,允许技术有限发展,条件为将预警网络升级至星际尺度,覆盖范围扩展至奥尔特云边界
生效方式:指纹认证
备注:此为最终版本,不可协商】
陈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低头看算盘,发现中间那档的一颗珠子自己滑到了顶。
周大海把渔叉往前撑了撑,手背上的筋鼓起来。他没说话,肩膀却绷紧了,像是随时要冲上去砸掉那块光幕。
陈岸看着系统界面。脑海里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今日签到成功,获得协议签署术。”
他眨了眨眼。
这是第一次,签到奖励出现在谈判过程中。以前都是早上六点准时来。现在却卡在这个时候。
他没急着用。先把收回来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水。
“哥?”陈小满轻声叫他。
“没事。”他说,“就是签个字,走个流程。”
他说得轻松,可手指还是顿了一下。他知道这不只是签字。从被标记为“宿主”开始,所有事都在推着他往前走,不管他愿不愿意。
他又把手按了上去。
这一次,光幕变了。不再是文字,而是出现一个虚拟指纹框,浮在终端上方十公分处。框底闪着红光,像是等血滴进去。
陈岸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碰下去。
红光扫过指纹,停了一瞬,光幕剧烈抖动。几秒后,跳出新画面:
【协议签署中……
身份核验:通过
权限绑定:进行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检测到原始基因锚点,触发记忆回溯模块】。
陈岸皱眉。
还没反应过来,光幕黑了半秒,再亮起时,画面变了。
不是飞船,也不是天空。是一个昏暗的房间,墙上有点绿光,照着一台老式心电仪。屏幕上曲线跳动,滴滴声很慢。
镜头靠近,对准一张手术台。
台上躺着一个婴儿,身上插着管子,胸口露着皮肉,能看见粉红色的心脏在跳。一个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块黑色芯片,正往婴儿胸口放。
陈岸猛地吸了口气。
那人转了下脸。
虽然戴着口罩,但他认得那双眼睛,认得那道眉骨的形状。
陈天豪。
年轻的陈天豪,头发没白,眼神也没那么冷。他一边操作,一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画面没有声音,但陈岸脑中自动补上了——
“植入完成,编号07,心跳稳定,进入观察期。”
光幕停在这幅画面上,不再动。
陈小满捂住嘴,算盘掉在木箱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想抬头看哥哥,又不敢,手指掐着膝盖。
周大海的渔叉尖在地上划出一道印子。他站着没动,呼吸却重了,像刚跑完很长一段路。
陈岸没说话。
他盯着那个婴儿的脸。太小了,看不清五官,可他还是看出来了。
眉心那里有一道没愈合的伤口,结着血痂。形状和他自己现在的疤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患者的声音突然响起。
不是从终端来,也不是从海上飘来的。是直接在他脑子里说的,语气很平静:
‘那个婴儿……眉心有和你一样的伤疤。’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连浪声都变小了。
陈岸慢慢低头,右手摸上自己的眉心。指尖碰到那道旧疤,有点粗糙,像被磨过。他原以为是小时候磕的,或者是以前留下的。现在知道不是。
是被人种下的。
他缓缓抬头,看着光幕里那个正在被植入芯片的婴儿,忽然明白什么叫“宿主”。
不是偶然穿越,不是系统白送,也不是运气好捡了三年签到。
他是被选中的。
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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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满终于抬起头,声音发抖:“哥……你是那个孩子?”
陈岸没回答。
他只是把手重新按回终端上。
光幕震动了一下,继续往下走:
【协议签署完成
创世协议已存档
星际网络接入许可发放中……】
然后跳出一条提示:
【本地缓存更新:已标记“基因锚点-07”相关数据包,建议加密存储】
和上一章那条一样。
但现在看来,这不是建议。
是提醒。
提醒他,这件事早就开始了,也不会停下。
周大海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还签?”
陈岸没看他,只说:“不签,他们也会做。我现在退出,预警网一断,所有人都看不见危险。台风来了都不知道躲。”
“可他们是冲你来的!”陈小满急了,抓起算盘就要站起来,“这份协议是给你设的局!你一签,就成了他们的工具人!”
“工具人也得分活是谁干。”陈岸淡淡地说,“要是没有我这三年签到攒下的网络,他们找谁当代理人?早换别人了。”
他顿了顿,看着光幕里还在跳动的心电图。
“既然躲不掉,那就占个位置。站在桌上,总比在桌底下强。”
说完,他抬起手,对着终端点了一下。
光幕一闪,弹出最后一页:
【协议副本已生成
储存位置:本地神经缓存
然后彻底熄灭。
终端变回一块锈迹斑斑的金属板,泡在浅水里,随着潮水一晃一晃。
海风重新吹起来,带着咸味。
陈岸坐着没动。手还贴在地上,掌心朝下,让海水慢慢漫上来。他能感觉到脉搏在指尖跳,一下一下,渐渐和海水的节奏合上了。
陈小满不敢打扰,抱着算盘蹲在木箱边,眼睛红了,但没哭。她知道这时候不能吵。
周大海把渔叉拔出来,拄着站回原位。他没再看终端,只盯着陈岸的背影。那背影看起来和平常一样,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陈岸忽然动了。
他抬起左手,摸了摸眉心的疤。
指尖压下去的时候,隐约听见一声极轻的“滴”——像是某种设备启动的声音。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重新放进水里,让海水盖住手腕。
远处,渔船的灯还亮着。一盏,两盏,连成一条线,像钉在海上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