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岸还闭着眼。风从耳边吹过,声音很轻,像小时候躺在礁石上听海浪退去的样子。他没动,也不想动。身体很轻,可心跳还在,一下一下,很稳。
脑子里没有声音了,也没有任务跳出来。以前那些不停出现的系统提示,全都消失了,一点都没留下。
但他知道,事情还没结束。
胸口那道疤开始发烫。不是疼,是热,像夏天晒过的铁皮屋顶,一碰就烫。他没伸手摸,可意识已经沉进去了。画面一下子全来了。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坐在电脑前,眼睛下面有黑圈,手指在键盘上敲完最后一个字,头一歪,倒下了。监控显示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
接着是他第一次签到那天。天刚亮,海上有雾,他踩着泥往水里走,裤腿卷到膝盖,胶鞋里灌满了水。脚底碰到个硬东西,低头一看是个破竹篓,捡起来还能用。系统说:“今日签到成功,获得竹篓。”他笑了笑,觉得今天运气不错。
后来是台风夜,船快翻了。周大海在甲板上喊他的名字,洪叔死死抓着绳子,陈小满抱着算盘缩在角落,嘴里念着“妈祖保佑”。那晚他差点松手,但最后还是把住了方向。
还有一次,他在深夜的码头看见赵有德和王麻子说话,手里递了个信封,风吹起一角,露出厚厚的钞票。他站在暗处没出声,转身回去记账。陈小满打着算盘,报出一笔笔对不上的数字。
这些事本来散着,现在全挤在一起,争着冒出来。他脑袋嗡嗡响,像是有人轻轻敲他的太阳穴。
他不慌。
他知道要把这些理清楚。
他就开始数心跳。
一下,两下……每跳一次,就把一段记忆压下去。加班的日子、打渔的生活、和人斗心眼的事、夜里一个人看星星的时候……全都排好队,像摆摊的货品一样,一个挨一个,不乱。
最后只剩下三段声音最清楚。
一个是清晨六点零三分,海水灌进胶鞋的凉意;一个是陈小满用算盘珠子敲出节奏,说“哥,今天也算你的账”;还有一个,是他第一次修好渔船发动机时,引擎“咳”地一声响起来,像活了一样。
这三段声音顺着背往下走,钻进身体深处,变成一圈圈波纹,慢慢扩散出去。等它绕回来时,胸口的热度变了,不再是烧,而是流动,像水,又像光。
那道疤裂开了。
不是流血那种,是皮肤下面透出光来,银蓝色的,一缕缕往外涌,先是一条线,再变成一片,最后整个胸前都亮了。光里有细小的东西在转,像沙粒,又像数据,仔细看才发现那是他去过的地方——老礁角、南渔沟、断桅湾……一个个地名浮在光里,连成线,绕成环。
这时,空中出现了东西。
一张张半透明的纸飘在他周围,上面写满了字。抬头看,标题写着《签到行为评估报告》《资源利用率分析》《宿主心理稳定性监测记录》……还有更早的,《初始绑定确认书》《时空坐标校准日志》。
全是系统留下的记录。
每张纸上都有他的名字,每一行都在说他是谁、做了什么、值不值得继续运行。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抬手,用一根手指勾住最近的一张纸角,轻轻一卷,像卷烟那样把它拧成细条,然后松手。那纸自己飞出去,落到脚下的虚幻海面,一碰“水”,就散开,变成一只小纸船,漂走了。
他又卷第二张,第三张……动作越来越快。有的是战斗记录,有的是奖励清单,还有他第一次用声呐探鱼的反馈报告。他一张都没留,全卷成船,放走。
到最后,只剩最后一张。
他盯着看了两秒,也卷了,扔出去。
纸船漂到一半,一道星河般的光从他胸口射出,扫过整片海面。所有纸船碰到光,立刻化成灰,连烟都没冒,直接消失。
他这才觉得轻松了。
不是解脱,也不是胜利,就是简单地——没了负担。
他知道,那个一直绑着他走的系统,真正结束了。不是被打破,不是被毁掉,是完成了该做的事,自己退出了。
接下来的路,他自己走。
可还没想完,远处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爆炸那样的亮,是温和的光,从海底升起来的。他低头看,只见三样东西正缓缓上浮。
一个木头算盘,边角磨得发亮,算珠齐全;一把旧渔叉,铁头有点锈,柄上缠着防滑布条;还有一串铜钥匙,长短不一,挂着个褪色编号牌。
是他认识的东西。
他知道是谁的。
他没喊名字,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陈小满。
周大海。
洪叔。
三个字落下,那三样东西突然加快速度,冲出海面,直往上飞。到了百米高处停下,悬在空中,不动了。
他抬起手,指尖微微一动。
一道光从胸口延伸出去,先连向算盘,再连向渔叉,最后搭上铜钥匙串。四点之间连成一条线,围成一个四角星。星光流转,越转越快,最后“咔”一声收拢,变成一个发光的圆环,静静嵌进天际,像一枚戒指戴在天空的手指上。
新的锚点,立好了。
他看着那环,没说话。
这时,手腕上传来一点重量。
他低头,看见自己那只老式机械表还戴着。表盘裂了条缝,指针早就停了,停在早上六点零三分。
他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下表冠。
一下,两下,调准。
最后一格卡进去的瞬间,头顶的天忽然裂开一道缝。
银白色的光漏下来。
一轮月亮,慢慢浮了出来。
不是今晚本该有的那个月亮。这是另一个,小一点,边缘泛着淡青色的光。它升到一半时,海面突然静了。不是风停了,也不是浪没了,是所有的水都顿了一下,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一秒后,恢复流动。
双月并列,一个在天,一个在水里,倒影连着真身,合成一个完整的圆。
他知道,时间对上了。
1983年8月15日6:03,他第一次踩上海滩签到的那个清晨,此刻与未来重叠了。
没有雷鸣,没有震动,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胸口的星河还在缓缓流动,照着海面,映着双月。
他慢慢睁开眼。
眼神普通,带点累,像个熬完夜的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回头看一眼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只是把手垂了下来。
身体开始下降。
风贴着耳根吹过去,速度不快,像落叶慢慢落地。三百米的距离,他花了十几秒才到底。
脚掌碰到石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是礁石,不是沙滩。
这块石头他认得。三年前他修第一艘船时,把工具箱放在这上面,结果涨潮被冲走了一半。后来他每天来这儿坐一会儿,算是标记。没想到最后落下来的地方,还是这里。
他站着没动。
海在面前铺开,朝霞刚从东边冒头,红得不刺眼,照在水面像撒了层碎金。远处有渔船的影子,很小,正在往外走。柴油机的声音隐隐传来,“突突突”,像老钟在打摆。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
衣服还在,但那道疤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光纹,藏在皮肤下面,只有他自己知道它存在。
他把手插进裤兜,摸到个硬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个贝壳,边缘缺了一块,内壁有点发蓝。是他第一天签到时顺手捡的,一直没扔,也不知道怎么就揣到现在。
他看了两秒,随手一抛。
贝壳划了道弧线,掉进海里,没起什么浪。
他转过身,面对太阳升起的方向。
眼睛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