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上空三百米,风不大,云很低,好像伸手就能碰到。陈岸浮在空中,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就像卡住了,既不是睡着,也不是晕倒。
然后,他脑子里响起了声音。
不是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没有感情,像自动播报一样:
“检测到异常文明节点。”
“可干预选项已生成。”
“选择一:抹除个体意识,恢复宇宙原有秩序。”
“选择二:保留该节点,开启新纪元模式。”
说完后,周围没变,海面也没动。但整个世界好像都在等他说话。不是逼他,而是只要他说了,一切才能继续。
陈岸慢慢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很长,从肺底一直升到喉咙才停。他没急着回答,而是把手放在胸口。那里已经不像普通人的身体了,皮肤透明,下面有蓝色的网状物,三把钥匙分别在三个位置,中间是一块芯片,安静地躺着。
他想起早上六点零三分,海边还有雾,他踩着泥滩往海里走,海水漫进胶鞋,脚底发凉。系统照常响起:“今日签到成功,获得竹篓。”那时候他连渔网都没有,捡个破竹篓都会开心很久。
后来他有了胶靴、探鱼仪、气象图……一件件东西都是这么来的。他一直以为是运气好,其实是早就安排好的。现在,路走到了尽头,轮到他自己做选择了。
他闭着眼,开始回想。
他没想什么大道理,也没回忆课本里的英雄故事。他只是想起那些平常的声音:渔船发动时“咳咳咳”的声音,周大海骂人时的大嗓门,洪叔用铜钥匙敲冰块听新鲜度的“叮当”声,还有妹妹陈小满趴在算盘上噼里啪啦打数字,一边念叨:“哥,你今天赚了三块七毛。”
这些声音平时不觉得特别,现在却一个个冒出来,在他脑子里排好了队。
他突然明白了。
外星文明要的不是答案,是要证明。
证明地球上有些事不是数据,不是程序,不是可以复制的东西。证明这里的生活是真实的——有人哭过,笑过,饿着肚子也要出海,天快塌了也得把船拉回来。
所以他没说话。
他调出了三十年的渔汛记录。
这些记录不在电脑里,也不在纸上,而是存在他脊椎的藻晶里。每一次出海的时间、风向、潮位、鱼群的位置、海底的震动,全变成了声音。他不用设备播放,只是让心跳带着这些声音,通过藻晶一点点传出去。
第一段声音传开时,海面突然安静了。
不是风停了,也不是浪没了,是那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感觉。接着,水面泛起涟漪,一圈一圈,慢慢拼出一张地图——南渔沟、老礁角、断桅湾、望潮岙……这些都是老渔民口中的渔场。有的地方早就没了,有的被填成了码头,但现在,它们全都亮了起来,像小时候挂的灯笼。
第二段声音传出去时,空中出现了光点。
不多,十几个,像萤火虫飘在空中。每个光点里都有声音:一声咳嗽,一句叮嘱,一次收网时的欢呼。有一个光点放出了1978年台风夜的对话,那是渔船消失前最后十秒:“妈,我冷……”“抱紧!再撑十分钟!”
第三段声音推出去后,整片海都响了。
不是吵,也不是闹,是很多细碎的声音叠在一起——像是全村的人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说话,最后拼成了一句话:“我们在这儿。”
这时,远处亮起爆炸的光。
一道火线撕开天空,是陈天豪的飞船自毁了。热气扑到脸上,冲击波还没到。正常情况下,应该躲,应该防御。
但陈岸没动。
他抬起右手,对着飞来的碎片伸出手。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朝他胸口飞来,边缘发红。他知道那是芯片,是他心脏里的第一个零件,也是控制所有实验体的开关。
它本来是枷锁。
但他接住了。
动作很轻,像接过妹妹递来的一碗热汤,怕烫又舍不得放下。芯片碰到他手指时,温度降了下来,红光变蓝,最后和藻晶一样的颜色。
他低头看了眼胸口。
然后,把芯片按了进去。
没有流血,也没有痛叫,只有一声轻微的“咔”,像钥匙插进锁孔,拧紧了。藻晶立刻缠上去,像藤蔓绕树,把芯片裹住,重新接入网络。原本用来控制的线路,现在变成供能的;原来监听的频道,开始传出他的心跳。
他睁开眼。
眼神还是那样,像个十八岁的渔村少年,晒得黑,眼皮有点肿,像昨晚没睡好。但他说的话,已经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了。
“我选择……”他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让每个故事都有灵魂。”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放松了。
不是累垮的那种松,是终于放下重担的感觉。他还在三百米高空,蓝光还在扩散,但节奏变了,不再机械,而是有点起伏,有点喘,像冬天呼出的白气,一下重一下轻。
他知道,规则变了。
不再是“谁强谁说了算”,而是“只要活着,就有话说”。以后不会有统一命令,不会有标准答案,也不会有哪个文明决定另一个文明能不能存在。有的只是声音,一个接一个传出去,哪怕很小,也能被听见。
海面上的地图慢慢淡了,光点也一个个熄灭。只剩下一个,在他左下方轻轻晃着。里面传来一小段声音:小女孩用算盘珠子敲出节奏,然后说:“哥,今天也算你的账。”
陈岸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笑,也没回应,只是慢慢放下手。
风吹了过来,带着咸味,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一跳一跳。他看着前方,眼睛深处有一点蓝光闪过,像深夜渔船尾灯的余光。
芯片完全融合了。
三把钥匙归位了。
他的呼吸和海洋的脉动同步了。
下一秒,他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