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很平静。陈岸站在手术室中间,手上戴着无菌手套。
他没有看观众席,也没抬头看直播的摄像头。这些人昨天就开始布置设备,说要全球直播这场手术。国际医学联合会指定他来做神经再生术的演示,理由是“技术来源不明但效果真实”。
他不在乎理由。他在乎的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看一张烧剩下的账本残页。上面的签到格式和他自己手机里的记录一模一样。时间、地点、冒号的位置,全都对得上。现在他站在这里,要做一场全世界都看着的手术,好像被人推到了某个大事的起点。
病人躺在中央的床上,脊椎第三节露在外面。皮肤已经消毒三遍,颜色有点发青白。陈岸看了看自己的手,很稳。
他从工具盘里拿出一根导丝。这是系统给他的“神经再生按摩术”专用工具,不是医院提供的。但他坚持用自己的。没人敢拦。前天有专家检测过这根导丝,结果出来后,报告立刻被封了。
导丝插进去时,监控仪响了一声。
信号接通了。
屏幕上原本乱跳的波形慢慢变直,像一条拉紧的线。再生桥接成功了。旁边有人吸了口气,但没人鼓掌。气氛太紧张,没人笑得出来。
陈岸松了半口气,眼角扫向观众席。
第一排靠右的位置坐着陈天豪。他穿着西装,领带夹闪了一下光。他没鼓掌,也没点头,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结果。
陈岸收回目光,继续调整导丝的深度。一切正常。可下一秒,监测屏上的脑电波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小波动。
是直接冲到高位,频率飙升到普通人不可能达到的程度。波形图扭曲成一段锯齿状的长条,持续了两秒才恢复正常。
直播画面卡住了。
三秒后恢复。但陈岸发现,自己随身带的记录仪还在运行。那段异常波形被完整录了下来。
他不动声色地按了下袖口的开关,把数据传到签到终端。屏幕黑着,没有反应。系统没收到。
这不是系统干的。
他抬手检查病人的头部屏蔽罩,顺手调到最大功率。金属外壳咔嗒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部干扰。做完这些,他再次看向观众席。
陈天豪站起来了。
他没有快走,也没有慌张,只是自然地起身,整理了下袖子,转身朝门口走去。动作很从容,像参加完一场普通会议。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左胸口的内袋里掉出一个小东西。
银灰色,很小,落地时发出轻轻的“叮”声。
安保人员马上捡起来放进证物袋。整个过程不到五秒。没人拍照,也没人喊停。
但陈岸看见了。
那是一块芯片。表面有细纹,边缘是弧形的。和赵秀兰当年撕开衬衫露出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有当场反应。只是慢慢摘下手套,走到主控台前,假装查看术后数据。实际上,他用记录仪回放刚才的画面。
放大。
再放大。
芯片正面朝上停留了零点七秒。序列号清楚可见:ns-7349-kt。
他输入这个编号,调出本地存的历史资料。
那是三十年前,某国核潜艇失踪前最后一次通讯的日志备份。任务代号“深潜七号”,中断前传回的最后一组识别码,正是ns-7349-kt。
完全一致。
他站在原地,手指贴着终端边缘。
不是巧合。也不是复制。
这个编号不在任何公开数据库里。连军方都说早就丢失了。现在它出现在陈天豪的西装内袋中,随着一个冷笑的动作,掉在了手术现场。
他想起赵有德死前说的话。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
当时以为是威胁。
现在看,像提醒。
他又想起那个烧毁的账本残页。
“签到日期:1983-10-04”。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系统声音的日子。也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二天清晨。六点十七分,海水刚退潮,他把手伸进水里,听见那句:“今日签到成功,获得鲍鱼定位。”
位置是南纬1822,东经12134。
核试验沉船点。
抗辐射藻起源地。
钻井平台下铁箱的中心坐标。
而现在,这个芯片的编号,也指向同一段历史。
两个世界的时间线,在这一刻,连上了。
他低头看屏幕里的术后数据。病人生命体征稳定,脑电波恢复正常。手术成功了。所有人都会说是医学奇迹。
但他知道,真正的异常不在病人身上。
在那个走出去的人。
陈天豪走得不急。走廊灯光照在他背上,影子拉得很长。他没回头,也没停下,就像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陈岸没有追出去。
他把加密文件存进终端本地,设了三重密码。然后走到病人床边,轻轻按了下屏蔽罩的扣子。金属壳严丝合缝地闭合,像一道封印。
他转身走向出口。
手术室的灯自动熄了。
外面走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电梯启动的声音。他站在拐角处,听着那声音一层层下降,直到消失。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终端。
还是热的。
不是机器发热,是里面的数据在跑。那段异常脑电波正在和星际信号比对,匹配度已经超过百分之八十九。
他没打开结果。
他只是把终端握得更紧了些。
直播结束了。新闻马上就会出来。标题可能是《人类首次实现神经再生》或者《渔村少年改写医学史》。没人会在意一个港商离场时掉了什么东西。
但他们错了。
真正改写历史的,不是手术。
是那个芯片。
是那个编号。
是他第一次签到的时间和地点,和三十年前核潜艇最后通讯记录之间的重叠。
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归零。
然后重新亮起。
上升。
一层,两层,三楼。
停住。
门开了。
一只手伸出来,搭在门框上。
指节分明,戴着一枚金表。
陈天豪站在里面,抬头看向监控摄像头。
嘴角又扬了一下。
这次,他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