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很硬,踩上去不会滑。
陈岸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防滑靴,鞋底有一圈合金钉,像海星的爪子。这是他前天在礁石区签到时换的新款,比旧的重,但抓地更牢。他往前走了几步,在冰缝边蹲下,假装检查声呐探头,其实用左脚在冰上划了一道,右脚斜着拉一下,再横着划短的一笔——sos已经刻进冰里了,从天上就能看清。
远处传来快艇的声音。
三个人穿着厚棉袄,戴着皮帽子,站在船头。带头的人脸上有刀疤,手里拿着铁钩。船还没停稳,他就跳上冰面,重重踩在地上。
“谁让你们来的?”刀疤脸指着陈岸,“这片是禁渔区,水产公司承包了,不准别人干活。”
陈岸没动。他手里的声呐仪亮着,屏幕上红点连成一片,正往北移动。
“承包?”他抬头问,“合同在哪?”
“你管不着。”刀疤脸走近两步,“赶紧收东西走人,不然别怪我们动手。”
后面两个打手也上了冰,一个拿木棒,一个拿铁棍,站成一排。
陈岸还是不慌。他慢慢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冰渣,打开通讯频道,按下发送键。
“全县渔船注意,”他声音平稳,“北纬38度9分,东经124度5,蓝鳍金枪鱼群已确认,密集度高,持续向北移动。所有持证渔船可依法进入作业,坐标已上传至渔业应急广播系统。”
话刚说完,刀疤脸冲上来推他:“你发什么疯!谁让你公开数据!”
陈岸被推得退了半步,脚下一滑,立刻用防滑靴稳住身体。他没还手,只是把声呐仪往后藏了藏。
“这不是谁的私产。”他说,“鱼在海里,冰面是公共地方,谁都能来。”
“放屁!”刀疤脸抬脚踢翻工具箱,渔网、绳索、电池散了一地,“今天这地方我们封了,你敢动试试?”
陈岸弯腰捡设备,动作不急。他知道直升机快到了。
不到五分钟,头顶响起螺旋桨的声音。
一架海警直升机低空飞过,盘旋一圈后缓缓降落。舱门打开,老李探出身子,拿着记录仪对着冰面拍。
“怎么回事?”他走过来,看看地上的工具,又看向那艘快艇,“谁拦着不让捕鱼?”
刀疤脸脸色变了:“我们……我们是执行公司任务,这块有专属捕捞许可。”
“拿出来看看。”老李伸手。
对方说不出话,只说回去拿。老李冷笑一声,让队员把三人控制住。
陈小满一直站在高处的小冰丘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这边。看到这一幕,她马上掏出本子记:时间,九点十七分;人物,三名打手,已被控制;证据,直升机全程录像。
她合上本子,小声说:“哥这回真把事闹大了。”
周大海在自己船上,通过无线电听全过程。听到陈岸把鱼群坐标公开,他掐灭烟头,低声说:“这小子……是要改规矩了。”
他走到甲板前,看着远处冰面上那个穿补丁工装裤的身影,忽然喊无线电:“岸仔,需要支援吗?”
“不用。”陈岸回,“你守好自己的船就行。”
“行,那你撑住。”周大海顿了顿,“我盯着呢。”
直升机落地后,老李走到陈岸面前:“你刚才发的信号我们收到了,冰面上那个sos我们也拍到了。这事我们会立案查,到底是谁想封锁公共资源。”
陈岸点头:“谢谢。”
“不过你要小心。”老李压低声音,“这些人背后有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陈岸看着被带走的三人,“但他们越急,说明越怕我们进来。”
老李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还真是个狠人,话不说死,句句戳心。”
说完他转身登机,临走前朝陈岸点点头。
飞机飞走后,冰面安静下来。
陈岸把工具一件件捡起来,放回箱子。声呐仪还在运行,鱼群继续向前游。他抬头看天,阳光照在冰上,有点刺眼。
他眯起眼,对着通讯器说:“各船注意,我是陈岸。现在我宣布,这片冰面不属于任何公司,也不属于某个老板,它属于每一个愿意出海、敢在冬天捞鱼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一点:“告诉所有人,冰面现在属于全体渔民。想来的,就按坐标来。我不收钱,也不设门槛,只要你有船,有证,有胆子,就能分一杯羹。”
频道里先是没人说话。
然后第一条回应来了:“陈岸,老张渔船申请加入,预计四十分钟抵达。”
接着第二条:“李四号请求接入导航共享。”
第三条:“五妹船队全体响应,正在加油。”
消息一条接一条刷屏。
陈小满跑过来,脸都红了:“哥!你看!他们都来了!真的都来了!”
陈岸看着屏幕上的应答信号,没笑也没说话。他知道,不是因为他多厉害,而是大家终于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不用再被压价,不用看人脸色,只要能出海,就有机会活得更好。
他把声呐仪固定好,调出地图。红点组成的鱼带像一条线,穿过冰冷的海域。他点了点屏幕前方的位置:“就在这里布第一网,等它们进峡口。”
“要不要等周大海他们靠岸再动手?”陈小满问。
“不用。”陈岸摇头,“机会只有一次,晚了就被洋流带走。”
他拿起凿冰锤,走到预定位置,开始砸冰。一下,两下,冰屑飞溅。防滑靴牢牢钉在地上,哪怕用力前倾,也没滑一下。
陈小满赶紧递工具,一边搬浮标一边说:“这个要插紧,不然网会偏……哥你慢点砸,别伤着手……”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汽笛声。
一艘渔船破开浮冰驶近,船头站着个戴毛线帽的女人,手里举着喇叭:“陈岸!我们来了!带够网具了!”
是周小芹,周大海的妹妹。
陈岸停下动作,直起腰看了一眼,点点头。
越来越多的船出现在海平线上,有的还带着冰,有的刚拆防水布。它们不再犹豫,朝着同一个坐标驶来。
陈小满掏出本子,又开始写:九点四十三分,首批支援渔船抵达;情绪普遍积极;未发现泄密迹象。
她写完抬头,看见哥哥正站在冰洞边调试设备,阳光落在他身上,影子很长。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好像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不再是被人甩来甩去的小角色了。
而是在画一张新的图。
周大海的船也靠了过来。他没下船,站在栏杆前,远远看着陈岸在冰面上走动。他摸出烟盒,发现空了,干脆把盒子揉成一团扔进海里。
“老六!”他冲后面喊,“把我的备用网搬出来!老子今晚就要下水!”
船舱里应了一声,接着传来搬东西的声音。
陈岸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对视一秒,谁都没说话。
但都明白了。
这时,声呐仪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原本平稳移动的鱼群前方,出现了一个微弱的信号点。
一闪就没了。
陈岸皱眉,重新调数据。
信号没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停在重播键上。
这个频率……他又感觉到了。
和那天晚上一样,来自三十年后的那个未知频段。
他慢慢抬头,望向海天交界处。
一艘渔船正穿过薄雾驶来,船身漆着“李茂盛”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