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钻进衣服，陈岸已经站稳了。
他甩掉手上的水，声呐仪还在，屏幕是黑的，但没坏。脚下的甲板很结实，木头缝里还卡着冰渣。他低头看手腕，那圈双月藻纹身不再渗水，颜色也从青色变成了淡褐色。
他知道，自己真的回来了。
远处停着一排渔船，船身都裹着冰，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周大海蹲在自己船尾抽烟，烟头一亮一灭。听到声音，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烟夹到耳朵上，站起来走过来。
陈岸掏出声呐仪的开关，按下去。
屏幕闪了两下，亮了。信号刷新，三百海里外出现一片红点，连成一条线，正顺着洋流往北走。他看了几秒，心里有数了。
“这次不靠运气。”他小声说。
话刚说完，身后传来脚步声。陈小满举着望远镜跑上甲板，头发被风吹乱，脸冻得通红。
“哥！洪叔打电话来了！”她喘着气，声音又急又亮，“今年冰渔季的价格翻三倍！收购站已经开始收定金了！”
陈岸没回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鱼群移动的时间轴。他点点头：“那就不是抢钱，是捡钱。”
“可外面冰层还没封死，”周大海走到旁边，眯起那只好的眼睛，“这种天气谁敢出去？万一冰裂了，船卡住，人回不来。”
“所以要早点动。”陈岸把声呐仪转给他看，“你看这里，洋流带着饵料往上走，鱼不会等你准备好了再来。我们提前两天出发，在它们过峡口时下网，一网能顶别人三网。”
周大海凑近看了看屏幕，眉头慢慢皱起来。“你这东西……真准？”
“不信你可以不去。”陈岸收起设备，往驾驶舱走，“但我告诉你，错过这一波，明年你还得听王麻子压价。”
周大海没说话，吐了口口水，又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点上。
陈小满抱着望远镜站在原地，眼睛发亮。“哥，咱们是不是能买新船了？还能给大海弟报渔业技校！”
“先活过这个冬天再说。”陈岸拉开驾驶舱门，冷气冒出白雾，“现在最要紧的是让人信。”
他按下通讯键，频道里“滋啦”响了一声。
“各船注意，我是陈岸。”他声音不高，但清楚，“北纬38度7分，东经124度2，三百海里外有大群鲅鱼和带鱼往北走，预计七十二小时内到禁渔区边缘。我有实时声呐数据，想跟的，现在开始准备补给、加固船体、检查通讯。明天早上六点，我在一号浮标集合出发。”
说完他松开按钮。
安静了几秒。
然后，第一声汽笛响起。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不到半分钟，二十多条船一起拉响汽笛，声音混在一起，震得冰面都在抖。远处几个原本缩在舱里的渔民探出头，互相看看，也开始拆布、清甲板。
周大海站在船尾，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一声。“行啊，你现在说话，还真有人听。”
陈岸靠着门框站着，没回应。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信他，是信钱，信能捞到鱼。但他不在乎。只要他们肯动，事情就能继续。
陈小满蹦到他身边，拽他袖子：“哥！他们都来了！咱们真的要打冰渔季了！”
“别高兴太早。”他拍了下她脑袋，“等鱼上了船再说。”
他走进驾驶舱，打开地图台，把声呐数据导入航线系统。屏幕上一条蓝色虚线延伸出去，穿过冰区预警带，指向鱼群前方位置。
这时，系统轻轻“滴”了一声。
【冬季渔汛预测体系构建中】
界面弹出来，只有这一行字，没有进度条，也没有说明。但陈岸知道，这是个开始。以前他靠签到拿东西，现在他要用这些东西，走出自己的路。
他摸了摸工装裤口袋，里面有一张纸条，是他昨晚从基地带走的最后一样东西——一张手写的坐标，写着“三十年后，老灯塔西侧滩涂”。那是未来的他自己留下的。
他没打算现在就去。
但现在他明白，有些事，不用等系统给，可以自己做。
门外，周大海喊：“陈岸！油箱快满了，还要加吗？”
“加满。”他答，“这一趟，不准备中途靠岸。”
“嘿，玩大的是吧？”周大海嘀咕一句，又冲后面吼，“都听着！油加满！干粮带足！老子不想在冰上啃三天压缩饼干！”
陈小满趴在窗边看热闹，忽然又举起望远镜：“哎！哥！那边第三条船，是不是李茂盛？他不是一直跟着钱万三吗，怎么也来了？”
陈岸抬头看了一眼。
确实是李茂盛。那人正指挥手下搬网具，动作利索，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说话，只是把通讯频道切到备用频段，输入一组数字。
那是他早就设好的暗码频道，只有最早合作过的渔船才能接入。
“听着，”他低声说，“有人想蹭好处，可以。但别让他们碰导航仪，也别让他们靠近声呐数据。谁要是泄密，下次集合并线，我不保证能带上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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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道那头沉默几秒，有人回了一句：“明白。”
他关掉设备，走出驾驶舱。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冰面上反着光。二十多条船全都亮起了航灯，甲板上人来人往，绑绳的绑绳，试机的试机，像是要办大事。
陈小满跑过来拉他手：“哥，你说咱们能赢吗？”
“这不是赢不赢的事。”他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是能不能让以后的日子，不用再看别人脸色。”
周大海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搪瓷缸子外头全是磕痕。
“你真觉得能成？”他问。
“我不知道。”陈岸接过杯子，热气扑在脸上，“但我知道，不动的人，永远捞不着鱼。”
周大海咧嘴一笑，拍了他肩膀一下：“行，那你带头，我跟着。”
天彻底亮了。
陈岸站在甲板中间，看着一艘艘船陆续发动，螺旋桨搅开碎冰，发出闷响。他的船在最前面，船头漆了一道红杠，是昨天夜里新刷的。
陈小满爬上高处的了望台，举着望远镜喊：“一号浮标到了！可以出发了！”
他拿起扩音喇叭，声音沉下来：“所有人注意，保持间距，跟紧航向。这一趟不为别的，就为让我们自己说了算。”
二十多条船同时鸣笛。
他转身走向驾驶台，手放在舵盘上。
就在这时，声呐仪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那片红色鱼群的前方，出现了一个小信号点。
一闪就没了。
他皱眉，重新调数据。
信号消失了。
他盯着屏幕，没动。
周大海在后面问：“怎么了？”
陈岸没回答。
他记得这个频率。
三十年后的那天，他在老灯塔的滩涂签到，系统第一次弹出【未知频段接收权限】。
而现在，这个频段，又响了。